梦在天涯
逸 西
我和诸多文化人一样,在九十年代初,清贫若干年后,离开圆桌走出屋子,走出窄小的天地,忽然发现“千树万树梨花开”。带着雨天的心情,挥泪告别故土,抛妻别子纷纷南下,纵身跃入深不可测的大海。
一无本钱,二无商业头脑。我靠一支笔、一个本子,在举目无亲的异地他乡打天下,捞世界,将百多斤重的身子义无反顾地交给了不大不小的新闻单位。
曾经像锁链一样禁锢用人的新闻媒体,一夜之间因种种原因,以百川归海的气度容纳了像我一样的文化寻梦者。
于是,在中国新闻史上,出现了“编外记者”,或曰“打工记者”,亦称“流浪记者”。我同千千万万打工仔打工妹一样,整日头顶白花花的太阳奔波于大街小巷,捕捉新闻,采写一篇篇感觉新鲜的新闻稿件。一段时期,像我一样的“流浪记者”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揭竿”而起,迅速渗透各家媒体,扬言要与“皇家记者”一论高低。
我曾在广西采写过一篇纪实报告文学《“老记”下北海打工》。记录了1993年全国各地来广西北海打工的100名记者奋斗故事。他们才华横溢,给当时沉闷的北海新闻界带来了不少活力。然而,两年后,这100名记者在北海“安营扎寨”的不足10%。大多“转战南北”,过着漂泊的日子。他们流浪去了哪里?我曾设法多方打听,均无可靠音讯。
在广州这座沾满铜臭味的现代大都市,当年“流浪记者”最多的鼎盛时期达1000多人,栖息羊城95家报纸“丛林”,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追踪采访新闻,为广州新闻界点缀出一片绚丽的色彩。
记得在广州当流浪的“无冕之王”很苦。报纸多,遍街都是“老记”,上厕所一不小心撞了人,掏出一个“记者证”,吓你一跳!
后来,我虽然试着努力去熟悉和感知广州的人文地理,但无论如何,自己对这座城市也一点爱不起来。我讨厌和嫉恨:这座城市认钱不认人。
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年流浪广州,我一时付不出房租,被小气的房东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日子,以及一天只啃一只苹果趴在地板上仍坚持写特稿的艰难岁月。
认识梅丽,是在江西来的“流浪记者”小肖帮助下。
那天,我们三人在一家不算豪华却有些温馨的小餐馆吃饭。小肖介绍说:“这是逸西大哥,也是你们四川老乡。”
梅丽点点头,愁云密布的脸上掠过一丝凄苦的微笑。
她来广州半年时间,接连换了两家报社。确切地讲:两家报社的总编都有一种共识,觉得她稿子写得不行,缺少深度。于是,她被炒了鱿鱼。
梅丽说话像生病的样子,有气无力。小肖告诉我,她已经有两个月没做事了。全靠广州“流浪”的朋友周济。难怪她的神情总是那么忧郁。
我鼓舞她重新找点什么事来做做,她说找了,有家报社需要组版编辑,但自己不会。
我一激动,就叫她先答应下来,三天之内我包准把她教会。梅丽眼睛一亮,“真的?”
小肖挥手说:“逸西大哥不会骗你,来,喝酒!”
我朝梅丽笑笑,表示小肖说得对。
她站起来,双手捧杯敬酒,像不会游泳的落水者,忽然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声道谢。
我也没有推辞,一仰脖子,干了。
我们三人相视而笑。
在这以后,我就开始教梅丽组版了。首先让她熟悉字体、字号和版式纸,我把如何组版,如何数字,如何安排文章标题等等,详详细细给她讲了三遍,并亲自动手组版给她看,且边做边讲其中的道理。
在这期间,梅丽告诉我,她老家在四川达县,父母都是某中学教书的老师,她从小爱好文学,大学期间在一些小报小刊上刊登过“豆腐干”文章,是学校有名的“才女”。毕业后,她想进一家电台工作,未能如愿,被分配到一乡村中学教书。那里条件艰苦、生活单调,成天和学生打堆,大学时同学老师给她戴的“才女”帽子再也摘不下来,她梦想着“才女”应该有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凭一时之勇,辞职从小山沟里走了出来。她的父母、老师和同学,都反对她这种选择,冒的风险太大了。所以,当她碰到困难时却不敢往回走,也不敢写信打电话回家告诉父母。
“我太富有幻想了。假如让我重新选择,我会选择做时装个体户。”梅丽当时这样感叹道:“冒险闯世界,不适合女生!”
好在梅丽去那家报社应聘组版编辑顺利通过。几天后,她打电话告诉我:报纸一出来,她设计的版面因清秀、有灵气受到总编和同事好评。我鼓励她多抽时间好好研究和学习其他报纸的版面设计,找到既能体现自己个性又能达到共识的东西,圆她在羊城的“才女”之梦。
在羊城流浪的日子里,我一直受一种精神鼓舞:“流浪记者”吃苦耐劳,思想敏锐,怀揣一支笔、一个本子,就赤手空拳走天涯。
我站在珠江三角洲,每当夜幕降临,就心潮跌宕,思绪悠长。面对车流如注的花花世界,我寻找着一种博大又恢宏的东西。
恩格斯说:“不仅整个地球,而且地球今天的表面以及生活其上的植物和动物,也都有时间的记忆。”如果说生命演化的历程是在地球发展史上做精彩的一章,那么壮丽的生命进行曲是在地球沧桑巨变的伴奏下写成的。而挥洒心血与汗水的“流浪记者”们,却让我看到了中国新闻史上最浓重的一笔。
所以,流浪是一首歌,一首饱含深情的歌。
所以,流浪是一幅画,一幅凝结着冒险与辛酸的画。
那么,“流浪记者”呢?
“流浪记者”,则是一条江,一条人人充满活力的江。和百川一起,汇聚海洋,载着中国这只古老而又新鲜的新闻大船。
20多年过去了。人们淡忘,不再提“流浪记者”了。而我当年所熟知的一些“流浪记者”,有的改行成了某些行业老板,有的则“漂白”成了“皇家记者”,且当上了老总,成为中国新闻界的中流砥柱,并过着呼风唤雨的生活。
我想起诗人余秀华写的一句诗: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而我流浪多年,虽然也穿越了大半个中国,但只是为了生存,不曾想过要去睡谁呵。
从一个城市,漂流到另一个城市。此前,我结束了流浪,如闲云野鹤,栖居一棵叫成都的树上,不问“江湖”谁主沉浮。但我的梦,在天涯,因时代漏气而过早地破灭了。
沿着过往流浪无限延伸的轨迹,我浮想联翩。
正如有人说:当年中国出现“流浪记者”群,是社会发展的进步,是改革开放时代的产物。而我认为,或许更应该说:“流浪记者”是中国新闻界的一面镜子,是中国新闻界的另一面旗帜!
逸西(原名刘逸西),作家、诗人、资深媒体人。四川富顺人,现居成都。著有诗集《放逐》《梦雪》《民主的细节》《我们的记忆》《疼痛在心》及长篇报告文学《剑门关下铁人情》《民主的碎片》《陪伴》等多部。获四川“五个一工程”奖。曾在《诗刊》《诗歌月刊》《星星诗刊》《诗神》《诗潮》《诗林》《绿风》《黄河诗报》等杂志发表诗作;在广西《北海华商报》、广州《新闻人物报》、四川《华西都市报》和中央媒体《民主与法制》等做过记者、编辑。从事新闻工作至今20多年来,在国内外采写若干有强烈反响的调查新闻。
一个诗人的正义,就是一个记者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