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记

忘川

磨刀石者，乃吾邑南鄙安溪镇西临江岩畔一巨石，而非居家打磨菜刀、剪刀、杀猪刀之砺石也。其高丈余，阔五六尺，状若经刀削斧劈而矩柱；背倚岩壁，面朝沱江；巍然屹立不知何年始。

自省道207通向山里一化工厂公路盘盘焉，从其趾边越小溪涧蜿蜒入山。此溪唤作磨刀溪。三十八年前，吾随父母经此道入，于此厂蹉跎五年时光，得识此石，并铭记于心。

吾家初来，吾早出晚归，过此石之镇边范家村上小学。经其所在每每驻足仰望。其顶部轮廓由左右向中倾斜，低处苔痕状若水渍顺身而下，远观磨刀石形神兼具矣。

某夏夜，与村叟纳凉闲聊，询之以此石过往。叟慨然曰：余祖父之祖父之祖父在世时有之，余自幼在周边嬉戏；先人口耳相传，此乃关公驻马磨砺青龙偃月刀之石。吾肃起敬，再问：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之“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武圣”云长公乎？叟捋髯颔首。叟复曰：盖此石中规中矩，易开采。有村夫欲采之为基，尝攀顶凿坑置錾劈之。抡锤时失足跌下，气绝而亡。此后再无人敢动开采之心。

少不经事，尝遥想关公在此磨刀嚯嚯，刀锋映月，此后随刘备辗转各地，斩华雄、杀颜良，誉为万人敌，忠肝义胆，直逼云天。 吾曾登顶，见置錾之坑犹存，几信其神。及长，吾始疑关公磨刀之说。吾尝留意正史、演义、稗传，皆言关公初随刘备辗转，及至蜀汉始立，其镇守荆州、败走麦城，未尝入川，惶论赤兔马来此僻地、青龙偃月置此磨砺？

当是时也，恰逢此厂停业整顿，家父留守，仅予生活费，而吾兄妹三人正求学，家境之窘难以言表。然父母开荒种地于房前屋后，家父樵猎采摘于野岭穷山，勉力持家，艰难度日。每至磨刀石前，望其坚毅貌，使吾穷且益坚。越五年，吾高中业竟，父母分流就业于它厂，举家迁移，过磨刀石时不禁潸然，此后亦常入梦来。此石于当年开山筑路的炮声中依然，后历经山洪、地震诸灾，犹傲立于此，不亦非凡乎？

十余年前，吾曾携女拜谒，磨刀石容貌依然，女尚念小学。今秋与友六七人重来，磨刀石容貌依然，吾家所居之干打垒依旧，吾女大学业竟，吾发稀齿落半百矣！当年携妇挈子来此的家父，已仙逝十载矣！

归途之上，感慨万端。悲吾魂系磨刀，故居仍旧，滔滔江水恰似流年永逝。由是喟叹：流年是把杀人刀，物是人非何曾磨。

新华六十九年季秋，狗晨老叟忘川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