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星空——岁末年初(上半部分 中篇小说 刘安龙)
2021-10-20 15:17:57 刘安龙 刘安龙

  • 兰向钱兰老板与兰向前也是同年同月生,两人一起在兰花岭村小毕业后,一起同兰校长到了蓝花镇完小上初中,一起住在单身汉兰校长的家里。所不同的是,兰向钱对读书毫无兴趣,缺课、不上早晚自习是家常便饭。兰校长因为工作忙,很多时候不甚了解情况,对他,一般采用只响雷不下雨的管理方法;空闲时,有枣无枣打一杆,聪明的兰向钱总能规避风险,涉险过关。

    初中毕业后,兰向前以全县中考前150名的成绩进入县重点中学;贪玩、懵懂的兰向钱在可怜的分数面前幡然醒悟,发誓要当真读书。当村支书的父亲兰业交恨铁不成钢却奈何他不得,与兰校长一起,带上兰向钱到市职业技术学校选择了建筑专业,得以继续在学校读书。这兰向钱智商不高情商不低,还兼有山里人吃苦耐劳的品质,在职高第二年学完考试后,就离校到一个老师推荐的师兄的建筑工地上班去了。师兄很满意这位老师推荐来的师弟。兰向钱干了两年后被师兄提拔为班头,又送他去学习施工理论知识的培训班深造,两三年就成为了有施工本本、能独当一面的干才。那时,兰向前在学校也发展得不错,当了副校长,兰向钱回到蓝花镇总是找他玩。两人愉快地回忆起初中生活,回忆起兰向前替他在兰校长面前打掩护的一桩桩趣事。有一次,兰业交从兰花岭捉一只肥母鸡到蓝花完小来,兰校长到县上开会去了,要两天后才回来。兰业交把母鸡用竹笊罩住,喂以若干粮食和一粗碗清水,叮嘱两个孩子,等兰校长回来后杀鸡炖汤,改善改善伙食。第二天,兰向前中午下课回到家中,见笊不见母鸡,心生疑窦。晚上,兰向钱回来说,把鸡拿到市场换了若干人民币,打游戏用光了。兰校长回来后询问母鸡一事,两人说鸡太烦人,已经杀鸡炖汤而食。兰校长连连点头赞许。

    已经长得肥头大耳的兰老板,把事业的重点完全搬回家乡,在县城新区挂个什么“雒县第二建筑有限公司”的牌子,是兰向前从县政府办副主任外放提拔到蓝花镇当镇长一个月之后的事。挂牌第二天,兰向钱就开着一辆路虎到蓝花镇政府,与老书记和兰向前镇长海吹兰花岭的开发设想。他摊开花花绿绿的图纸,用一只不知哪里搞来的激光小手电在图纸上来回逡巡,指指点点。索道横跨哪些山头,哪里是拓展训练基地,全市最大生态养老区规划在哪座山下,面前的小河沟堰坎初步决定提高多少米……家乡的一切,他不仅了然于胸,而且全部规划好了。他神秘透露,全套图纸他花了30多万,不管成与不成,这个钱他个人掏,算是对家乡的一点心意。

    兰镇长陪同回乡投资旅游、康养项目的兰老板进山实地考察。对照图纸,两人指点江山,犹如他们儿时好奇地指点这里那里的云山雾海。累了,两人走进曾经读书的兰花岭村小校园。村小校园今非昔比,条件很不错,黄色的琉璃瓦配上雪白的墙体,塑胶操场的角落,是崭新的锻炼器材。村小目前只办了小学低段三个年级,学生总数不到50人,向前的母亲钱老师已经退休回城抱孙子,几个年轻教师都不是本地人。转了一圈,两人又去当年的大队医疗站,现在的兰花岭村卫生室。当年兰医生摔下山沟被背回来躺的竹床,被县卫计局下发的标准病床取代,上面醒目印有“雒县医疗扶贫项目”什么什么字样。

    此后,兰向钱几乎天天跑蓝花镇,镇政府的人早上上班时,总能看到那辆路虎停在镇政府大院里,十分招眼。兰向前刚到任,有忙不完的事情,任由他到处逛不能陪同。他猜不透兰向钱要干什么,总是见他不慌不忙、无所事事的样子,特别喜欢到各办公室串门。看见别人忙,就散散烟,闲聊几句离开;看见别人有点时间,就坐下来摆上几句,让你烟不离手,让人很难为情的。

    就在张县长带队来蓝花镇调研修建旅游公路后,项目还没有下来前的一天。兰镇长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时间,就想,这家伙干啥呢?有这般做生意的吗?自己的企业不管,出来闲溜达。好你个兰向钱,读初中时的不务正业一点没改变。正在兰镇长拿起电话准备拨通兰老板电话时,兰老板不请自到。他笑扯扯地递上烟,说,哥,我就晓得你要找我了。兰镇长摆摆手表示不抽烟。

    两人心情都异常的好,相互对望,突然憋不住了,哈哈大笑,且不止,引得隔壁的女副镇长跑过来看。还笑,还互相指指点点。两个老儿童!女副镇长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哥,还记得那只肥母鸡的事吧。兰老板揩眼泪止住笑。

    当然记得。你这个家伙。兰镇长也笑够了。

    哥,逢真人不说假话,实话说,我这阵子也是在干工作,很重要的工作。

    我看不懂啊。兰镇长说。

    你懂的。兰老板又以一个小弟的身份调皮起来,要把烟喂进兰镇长的嘴里。两人打闹一阵,兰老板趋前小声说,公路项目下来了,请哥多多关照。

    兰镇长一下惊住了。

    这家伙!真是手眼通天,老谋深算。在悄悄做准备工作,却又现在才告知,说明镇上这一关不重要,那重要的关口肯定在上面。省上?市上?县上?兰向前真不敢小看这位幺弟了。

    沉默一会儿,兰镇长轻描淡写地说,蓝花镇这段,自己的家乡,哪个来为难你呢!把重点放在璧山镇那段吧。

    果然,兰老板如愿拿到了县城至蓝花镇这50公里旅游公路项目。

    作为建设方,拆迁、安置之类的成本本身与兰老板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时间快慢跟他的关系太大了。传说中,有的老板本来能赚得钵满盆满,但因为地方拆迁、赔偿不得力,被活活拖死。现在,兰老板前期所做工作的效果才真正显现出来。他的队伍开进山来,只有机械和技术人员,所有的人工活路,都由蓝花镇的人来干,同学、亲戚、朋友、本村本队的发小……一段时间,兰老板的名字在蓝花镇家喻户晓,知名度远远超过书记、镇长。也出现过阻工现象,也闹出了一些矛盾,但都在可控范围。项目指挥长兰向前反倒没什么事干。

    那时,兰校长还没有退休,不当校长了,还管着学校的一大档子事。一天,兰校长邀请兰镇长到学校“指导工作”,实则要深谈。兰校长谈了三点:这是蓝花镇开天辟地的大事,只能干好,干好对你的升迁至关重要,要全身心投入;质量是生命,蓝花镇的人、车每天要在上面通过,不能含糊,要对得起上面,对得起家乡父老;你人还年轻,教育部门出去的有文化优势,前途一片光明,不能在某些问题上有其他想法,只能在政治前途上有想法。

    兰向前态度鲜明地回答老师,说,您说的第三个问题我懂。请老师一百个放心。

     

     

    果然就出事了。

    兰向前和另一位县级部门局长拟提拔副县级干部的公示到第二天,市委组织部收到匿名举报信,信中称兰向前有两大问题不能提拔:在蓝花镇任镇长期间有重大经济问题,特别是在50公里旅游公路修建项目上;其父亲兰校长作为市人大代表去世后土葬,还大兴封建迷信活动。

    对于一个干部拟提拔前的匿名举报,相关部门现在的做法是,宁可信其有,认真对待,马上展开调查。因为是匿名举报,无处可以回复,办理的纪委干部根据调查情况,写出一个综合材料,供领导和组织部门参考。

    接到消息的时候,临江镇党委书记兰向前正在镇上开返乡优秀人士座谈会。近两年,招商引资、返乡创业工作各级都抓得很紧,春节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平时每个季度都要外出招商,何不抓住中国传统春节大家返乡的机会开展工作,即给予返乡人员一个温暖的慰问,又表明家乡政府的一种引导信号。在外要好好干,能够参加镇上的座谈会,说明还混得不错。从政府的角度讲,这也是一种作为,按照一位县领导的说法,是有枣无枣先打一杆。临江镇在外创业、成功的人很多,在京城、省城、市上从政的有,更多的是在外自主创业的老板,大的有集团公司,小的也有一二十号人的企业、公司。加上县领导,镇上的老领导,市上、县上帮扶镇、村的部门干部,百十号人蔚为大观,把平时稀稀拉拉的会议室坐得满满挤挤。又邀请了市上、县上的媒体造势、传播,县融媒体中心还搞了一个现场直播。

    讲话、发言的人真不少。这种会议,说穿了就是一个大联欢,各种不在一个生活档次、文化档次、同在一个地域出生的人在一起开会,正能量说就是乡情情结,表现出来就是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中间还有一个聘任各村名誉主任的仪式。到联系临江镇的副县长讲话时,已经快一点钟了。

    兰向前就是在这时接到县纪委副书记打来电话的。纪委副书记是兰向前的好哥们儿,先是称呼兰县长,然后开始诉苦,说大大个正月初九,大家都还沉浸在新春佳节喜悦的氛围中,就出了这档子事,实在是想不通,想不通也要干工作啊!所以请兰书记下午到县纪委,初步接受一些问询。纪委副书记压低嗓门说,我已经违规了,告诉了你举报的信息,这是因为我相信你是绝对没事的。他表示,晚上自己没有同学会、老乡会之类应酬,七姑八姨家的年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将做东招待兰书记,也给兰书记压压惊。

    兰向前是走到会议室外面接的电话,边听电话边回头看会议室,看见副县长边讲边向这个方向张望,赶紧结束通话回到座位。他先稳住自己,然后示意老郭结束会议。按照安排,没有特殊事情的参会人员,就在镇政府食堂就餐。这当然不是平时的工作餐,今天是要喝酒的。副县长也表示中午城里虽然有一处人户要走,但现在快一点了,不必再赶回去,就在这里陪临江镇的优秀人士喝两杯。

    酒是本县名气最大的沱江酒厂特别包装的一款中档白酒,叫做“西湖春”,而且,该酒厂就坐落在这沱江边上的临江镇街。兰向前、老郭端着酒杯站到屋中间,兰向前说了一些正月间的健康、发财之类的话,提议了一杯,就坐回了主桌。兰向前在本桌敬了副县长和一位在国家发改委任中层高官的领导后,感觉不胜酒力,耳语老郭,意思是自己昨晚休息不好,要老郭雄起,便倒了一杯矿泉水在面前。

    迷糊间,兰老板走了进来,先是夸张地笑,挨个发烟,每人一支必须叼在嘴上。到兰向前这里,兰向前说,你怎么到临江来了,这里开会与你无关。兰老板说,我是来感谢你的,跟我走,到茶坊喝茶。两人来到县城爵士咖啡店坐下,兰老板说,哥,我打你多少次电话了,你就是不接,我晓得你升到临江镇当书记了,很忙。再忙,我们几十年的弟兄感情还是要的。前几天,我回到蓝花镇完小拜望兰校长了,他说你近段时间也没有打电话给他,知道你忙,他也没有给你打电话。兰校长才退休两年,我感觉他精神头远不及前两年了。哥,老校长关心你超过关心我,他老人家一句都没有过问我公司的情况,句句都是问你的情况,还说我在县上做事,跟三教九流交往,有没有听到关于对你的评价。我告诉他,我接触的县领导和其他干部中,对你的评价都好得很,尤其是县委张书记。他听了很高兴,说了很多看好你的话。看得出,他很在乎你。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嘿嘿,当年我混球的时候,把肥鸡母捉到街上去卖了,进网吧打游戏,你对兄弟我真好,帮忙在兰校长面前打掩护。你真是我的好哥。现在侄子到外地读书,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们两口子那点死工资,就像三伏天泼在坝子的一碗水,那是眨眼功夫就没了。

    兰老板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自己手中。还没看清上面的数字,兰校长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夺过银行卡,向兰老板脸上甩去,说,你这是要害死他吗?

    一个激灵,兰向前甩甩头,醒了。老郭拍拍他肩膀对桌上的人说,兰书记这段时间太累了,刚才小憩一会儿。大家说是是是,少喝一点酒,注意休息。

    因为喝了酒,兰向前不敢开车回城。老郭的家并不住城里,就在临江镇上,马上安排镇上那辆“依维柯”通勤车的司机,把兰书记带回城。在县行政中心下车后,兰向前看看手机,已经超过上班时间,但他并没有按照县纪委副书记的要求,去办公室找他。他折进综合楼底楼的厕所,给兰老板拨电话,却没有响声。再拨,仍是没有,如拳头打进一堆棉花,无声无息。他收起电话,嘲弄地笑笑,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纪委副书记。一切不言自明。

    兰向前是下午三点钟走进县纪委副书记办公室的,屋里还另有一个年轻人,拿着笔无聊地盯着面前的一叠记录纸。招呼兰向前坐下之后,纪委副书记起身关了门,还下了锁,年轻人则起身替他泡了一杯茶。

    “兰书记,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纪委副书记清了清嗓子说。

    兰向前不置可否点点头。

    “兰向前书记可认得一个叫兰向钱的企业老板?”

    “认得。他是我的同乡,小学、初中同班同学。”

    “你在蓝花镇当镇长和临江镇当书记期间,是否受过他的行贿?”纪委副书记直视着他的眼睛,停了几秒,说:“你可以慢慢回忆再回答我。”

    “不必。没有。”兰向前几乎在他话音刚落就肯定地说,也望着纪委副书记的眼睛。

    “你这样肯定,一定是有缘由的啰。”

    “对。他向我行过贿,我立马拒绝了,所以不存在向组织汇报,更不存在上交的问题。”

    “请你说说细节。这是必要的,也是组织纪律。”纪委副书记点点头。

    “那是三年前我刚刚调离蓝花镇,一个秋天刚开学的晚上,应该是9月1日,或者2日。兰向钱约我到县城爵士咖啡店喝茶。他借故送我一张银行卡。我很生气,当场拒绝并离开,场面不欢而散。”兰向前也朝纪委副书记点点头。

    “你看清了是哪家银行和银行卡上的数目吗?”

    “没有。因为我只看见是一张银行卡之类,根本没有细看。”

    纪委副书记站起来,用力握了握兰向前的手,说,就到这里吧,开年刚上班,千头万绪,可别耽误了工作。

    兰向前走下楼的时候,突然后怕起来,要是刚才打通了兰向钱的电话,说什么呢?他就这么低头下到二楼,猛然抬头,与同自己一起公示的那位局长正好打了个照面。局长向他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笑笑。他向局长走过来的方向看一眼,突然明白,局长是从二楼尽头张书记办公室出来!要不要去张书记那里坐坐?他纠结了一会儿。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兰向前果断决定不主动找书记,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就下楼走出了行政中心。

    来到大街上,他才感觉到了一阵轻松。过年的气氛还是有的,与平时最大的不同就是车辆多,一些外地牌照的私家轿车直接就停在店铺前的人行道上。没办法,这样的情况每年都有十多天。

    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知道是“耍龙灯”的进了县城,便急急地大步赶上去。在一家卖灯饰材料的门前,一支龙灯队伍不到10人,一锣一鼓,打锣者为灯头担任,没有龙珠,其余有5人为舞龙者。执龙头者看样子70多岁,满脸就像一枚黑桃,龙腰、龙尾的4人也是六七十岁的样子。锣鼓声中,龙头懒洋洋地摆了几下头,五人龙还是绕场走了一圈,算是亮了个相。没有观众起哄、鼓掌,只有一个年轻人边走边拍照,看样子在发朋友圈。龙身很快松弛下来、肢解。店老板掏出钱放在打锣者手中,也不知是多少,队伍偃旗息鼓,没有谈笑风生,都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兰向前也觉得特别没有意思,没有再看这一点不热闹的“闹热”。

    这时,镇长老郭的电话打进来。老郭说,中午那阵看见兰书记精神状态不佳,是不是有心事,可别憋在心头。老郭接着说,县纪委年前下发的关于规范农村操办婚丧喜庆事宜的文件通知,明天要下来检查落实情况,除了软件材料,明确要求镇党委书记、镇长、镇纪委书记到联系村督促该项工作。老郭建议,他们三人明天各自带队到几个村走走,结合春耕备耕工作一并检查,让办公室通知下去。兰向前沉思片刻说,很好,但不要事先通知村上。

     

     

    兰向前和镇党办主任小邹把车停在刘山村党群服务中心前的水泥坝时,二楼跑下来一位年轻人。一看,是第一书记小赵,他是县市场监管局的一名中层干部,下派到刘山村担任第一书记已经一年半了。

    兰向前并没有管小赵,招呼小邹就往公路下面的一家人走去。两人刚到门口,一大坨不明物件伴随尖叫女声飞出,险些砸在两人头上。

    “滚,早点滚出去!”一个30多岁的年轻女人愤怒吼道。

    两人正不知进退时,一个背略驼的50多岁的男人出来,连连叹气,算是打了招呼。原来,这还是一个不错的家庭,儿子、儿媳两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沿海一家企业做工已经多年,靠着勤扒苦挣,收入稳定且年年增长。两年前,企业又给双职工安排了宿舍,解决了分居之苦。两个年轻人也是有想法的,准备存钱回家乡县城买一套房,目的是迁户口,娃儿才能进城读初中、高中。哪知,昨天在组长家走人户,送了“人情”几大百不说,男人喝了酒,在组长和几个年轻人的劝说下打了大牌。打大牌也不是不可以,你像人家那样赢钱呀!不但不赢,反输了几大千,回到家里已经快天亮了。

    略有点驼背的老人说,媳妇是本镇人,儿子初中时的同学,后来又高中毕业,考上了大专,只是没有去读,本来是不愿意跟只有初中文化的儿子结婚的。

    兰向前问了老人几句本组“人情”情况,嘱咐老人注意春耕备耕的几个节气点要干什么。又安排跟上来的小赵,要他过后批评打大牌的年轻人,向老婆道个歉,今后量力而行,不要再打大牌了,找点辛苦钱不容易。走出院坝,兰向前心情很舒畅,对小邹说,农村的年轻人都像这家年轻女主人有文化、有想法、敢管男人,就好啰!我们奔小康的目标就容易实现啰!

    正月前半月的乡间,不像平日里冷清,路上走的人很多,经常有人招呼小赵,看来这小伙子的第一书记当得还算接地气。三人在村道上走了一阵,对面一个瘦小老头斜扑过来,抓住小赵的手说,赵书记,腊月尾上我就在找你,总是没找到。

    小赵也抓住对方老树皮般的枯手说,张老辈年过得闹热哟。

    闹热啥子哟?年嘛,在赵书记那里。

    有事你老辈子尽管说。小赵仍是谦卑的样子,堆满一脸笑意。

    冬月尾上那回,赵书记也在,还有镇上的干部,还有县里面的干部,还有电视台录像的记者。想起没?组长喊我们来的,在村委会的坝子头开啥子农民夜校会,人家都得了十块补助,都又是一年啰,我还没有拿过手!晓得哪些大嘴老蛙吃了。瘦老头一口气说完这些。

    小赵再握回老头的手,摇几下,说,你说这个事哦。有补助的,有补助的,可能发的人没及时找到你,来,张老辈,我这里先垫一下,过后我找他们要,我帮你把字签了哈。

    兰向前表面上没啥表情,在心里却十分赞赏这个下派的小赵,问,小赵在城里长大的还是乡下?小赵说在农村。兰向前又对小邹说,你们城市长大的年轻人要好好向小赵学习。小邹点头称是。

    在一处坳口,听见有唢呐的声音隐约传来,兰向前说,走去看看。小赵迟疑不前,似有话说,看见兰书记已经走在前头,便跟上了。唢呐声从竹林深处传来,走进院坝,嗨哟,那才叫做闹热,除了唢呐,还有化了妆的女演员,不到十一点,几十张饭桌已经快坐满了人。在《喜洋洋》欢快飘飞的唢呐声中,兰向前竟然看见秦世明也在人群中,后者正眉飞色舞、高谈阔论。镇文化站长秦世明看见书记,有一丝惊异,马上跨过来,说,向兰书记汇报一下,镇上的民俗文艺宣传队生意最好的就是春节期间,按照县文化旅游局下给我们镇的文化产业创收任务,每年都完不成。

    我们按照主人家的财力定收费标准,今天这家,我们可能不会打折。秦世明附在兰向前耳边小声说。

    兰向前笑笑,拿眼光逡巡全场,对小邹说,你来宣传一下县上关于规范农村操办婚丧喜庆事宜的文件。说话间,男主人出来了,一眼就看得出是在外比较成功的土豪。他想给每人塞上一包“大重九”香烟,但只有秦世明接了,其余三位声称没抽。小邹读文件的时候,唢呐和喧闹并没有停止,也没有人去制止,快读完的时候才停下来。土豪在秦世明的催促下吞吞吐吐地说,父亲七十大寿,尊重父亲的意见,客人全部是请的至亲,都没有收一分钱“人情”。小赵眨巴着眼对他说,你自己清理一下,本小组有没有不请自来又收了礼的,礼钱退还,如果有座位就让他们吃了走,毕竟上面的要求是不浪费嘛。

    唢呐声又响起来,小赵对几个人说,兰书记还要到别处去看看,你们忙。小赵和小邹就拉起兰向前,走出了竹林。

    这时,兰向前的手机响了。兰向前接听电话的时间很长。两人拖在后面埋头看朋友圈,小邹还笑出了声。兰向前收电话时,不紧不慢地说,回镇上吧。

    兰向前所通电话实际是两个。第一个电话是镇长老郭打来的。早上,县纪委副书记和另一个纪委干部跟老郭一起到了红岩村,巡视县上关于操办婚丧喜庆规定的执行情况。他们到了三组正在办生请客的一家农户,按照规定,这家老人六月间满七十岁,现在提前到正月十一办,是符合规定的。但那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很认真,查出了许多家不是至亲的本组邻居,要求主人家退还“人情”——礼金,并要求这些人离开。这就发生了矛盾。主人家很激动,退还?你们当官的说得倒轻巧,新年第一笔到手的“进财”不要而退掉,是啥子兆头?你们不懂吗?你们当官的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一些客人也很激动,骂纪委的人该管的事不管,那么多贪官不去抓,却来管老百姓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场面一度失控。

    老郭、村支部书记等都劝不下来,搞得县纪委副书记和年轻纪委干部很尴尬。现在,他们早已经离开现场,两人闹着要马上回去,老郭好说歹说把他们留了下来,到邻县的一个名气很大的农家乐准备吃午饭,请兰书记赶过去。

    第二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却是人生中不多的几个重要电话之一。与老郭通长话的同时,县委张书记的秘书小吕也在给他打电话,与老郭通话结束后,兰向前打过去,才知道,自己的事可能“黄”了。小吕说,书记很忙,要他第一时间告诉兰书记,还说,没关系,人还年轻,今后有的是机会。兰向前与小吕不是很熟悉。与其他一些乡镇书记、部门局长不同,兰向前找书记都是直接联系书记,不会在小吕那里排队。所以,几句话之后,兰向前就主动道谢,把电话挂了。

    临县这农家乐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是临江镇除镇政府食堂外接待的不二选择,为一个在外成功人士返乡创业的成功典型,占地近千亩,水域就有300亩;不仅风景秀丽,有娱乐项目,有垂钓,有餐饮,还有民宿。

    兰向前和小邹赶到农家乐的时候,另一组的镇纪委书记也刚好赶到。县纪委副书记正是昨天找兰向前谈话的老赵,两人彼此用力握了一阵手。老赵说,吃饭前有个题外话,初七第一天上班那天,市委巡视组暗访了一些乡镇和县级部门,临江镇在通报之列,工作到岗还不错,就是干部对群众问事不耐烦。

    莫非是大龙排练时那小老头!这个秦世明。

    大家逗了一下情况,镇纪委书记交了一个阶段性总结和一叠统计表,又口头汇报了临江镇该项工作开展情况,县纪委副书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时,菜也就上得差不多了。

    镇纪委书记抓了一瓶“西湖春”酒在手,站起来说,还在年节里,赵书记就不辞辛苦,到临江镇指导工作。他扫视了兰向前和县纪委两位一眼继续说,今天是今年第一次,又在新年头,不能没有酒。众人笑而不语,都把面前的玻璃酒杯推出去,看着镇纪委书记倒酒。二两一杯的白酒下肚,桌上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老赵是个老油条,看见兰向前仍是眉眼紧锁,不甚欢畅,说,兰书记,我来讲个笑话,给大家助助兴。说,秋收时节,镇党委书记初到一地上任,一村支书邀请其下村指导工作,下村后又一起到组巡视。看见男女村民围在塘边准备起鱼分鱼,甚是闹热。村支书怂恿书记一起,像男社员一样褪裤围帕,下塘赶鱼摸鱼。书记觉得这是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大好机会,慨然应允。在水中混乱、高兴处,一农妇一把薅住书记命根,用力往上提。书记痛得急呼:我的,我的,快放手!农妇道:你的?刚才组长说了,塘里的都是集体的!看你还是个上面来的干部,觉悟咋这样低!

    有把口中酒喷在空中的,有嘴中包了菜往外冲的,有笑得揩眼泪、鼻涕的……

    几年前,各级都整治过饭桌上“黄段子”铺天盖地的风气,还处分了少数人。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段子”不黄,顶多算个笑话,但很有水平。今天的笑话不是为了笑话而笑话,是专为幽默兰向前的笑话,也没人接龙。

    兰向前朝“老油条”投去一笑,说,不错啊!很有画面感,很有想象空间。小兰我这里领受了。

    午饭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大家相互握手道别,上车。“老油条”老赵与兰向前握手时,笑扯扯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手上使劲用力,说,兰书记这样的才华之人,不必拘于一时一事,有田土(前途)可挖。

     

     

    上车前,兰向前还是把自己的坏消息告诉了老郭。

    老郭懵了一阵,痛苦地摇摇头问:怎么会这样?

    听天由命吧。兰向前拥抱了老郭一会儿,轻声说,相信我吧,伙计,我什么事也没有。

    老郭不知道他的“什么事也没有”,是指自己清白、干净,还是指经受得住这次打击。

    兰老板的电话打通了。此时,兰向前内心五味杂陈。说自己这事与他有关吗?确实有关,县纪委副书记老赵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与兰老板的经济关系。但如果就把责任归于他身上,显然有失公允,因为自己实事求是说清了情况。

    兰向前握着手机,突然感觉无从说起,对这个在自己人生中有重要交集的本家弟兄,在兰校长意外去世以后,他感觉自己应该更加珍惜。

    他们相约在县城爵士咖啡店喝茶。

    兰老板显得没有什么变化。他告诉哥子,正月初九早晨,自己在公司被县纪委的人请出,带到县内某风景区。虽然他们客气之极,气氛营造得很好,下车时手机还是被收走。然后是两个人问话,问他与现任临江镇党委书记兰向前的关系,问得很仔细。

    我就把那次准备资助侄子读书遭到你拒绝的细节,学给他们听了一遍。兰老板始终若有所思的神情,让兰向前感觉有些神秘和不知深浅。晚上,他们夸张地陪我喝了一杯酒,送我回家时把手机给了我。我知道,此时,另外的人找你谈话也结束了,我还知道,他们肯定要监听我们的通话,反正一切于你都是有利的,所以我提醒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打你的电话。兰老板不紧不慢地回忆几天来经过的事情。

    但是,现在我升职的事情已经“黄了”。兰向前说。

    是啊,我也听说了。兰老板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毕竟还在公示时间内,不是最终结果。

    “滴”的一声,在静谧的卡座里十分刺耳。兰向前拿起手机一看:“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书记发来的短信。

    公示时间尚未结束,书记就再次确定结果,说明从内部消息来看,结果是确定无疑的。

     

     

    雒县正月十五闹元宵活动,由雒县县委、县人民政府主办,县委宣传部、县文化旅游局具体承办,于当日早上九点整拉开序幕。从下发的方案看,上午主要是民俗巡游,下午是“龙腾狮跃”闹元宵比赛,晚上观看焰火。

    所有参加今年“龙腾狮跃闹元宵”比赛的24支队伍都被规定要参加民俗巡游,包括临江镇这支不甚像样的“龙灯”队伍。只是,这样的约8支过分简单的乡镇队伍,在长龙似的队伍里没有其他展示项目,走走秀,热热身而已。

    咚锵咚锵咚咚锵咚锵……锣鼓声中,一条腾飞的彩龙自县文体中心出发,盘绕着整个雒县城区主干道,缠绕而来。“金猴贺岁”大型花车徐徐开出后,第一方阵高举“魅力雒县”四个大字走在后面。这个方阵汇集了展现雒县本土特色文化的几支队伍,文化馆的豆花文化节原创仪式排在第一,鼓乐齐鸣中,身着汉服的男女演员手执色彩鲜艳的巾幡、旌旗、祭旗,在巡游的队伍里昂首前行,旌旗上分别有豆花、豆花蘸水的原料、制作工具的图案及名称等;后面是雒镇“赛龙舟”特色队伍,他们奋力划桨的姿势可真是惟妙惟肖,展示了龙舟之乡的激进风采;蓝花镇的“醉兰花”特色文艺队伍,则清一色由女中学生组成,她们舞动出了兰花开放时迎风摇曳的婀娜多姿。第二方阵举的是“民俗闹春”的大彩牌子,这个方阵荟萃了雒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几支民俗特色队伍,最抢眼的要数盘山镇的“过山号”,十二个山民玄衣玄裤,吹着由一节一节的竹筒枘接成的长长乐器,听起来辽远而苍凉,让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冷兵器时代。第三方阵“幸福雒县”蔚为壮观,共30来支巡游队伍,此方阵除了连箫、秧歌、腰鼓、扇舞等舞蹈表演外,就是各镇乡的参加下午“龙腾狮跃”闹元宵的“大龙”队伍。

    第三方阵来到城中心雒水文化广场停下来表演的时候,街边一个小男孩实在忍不住好奇,在打倒立的沙和尚那光秃闪亮的头上摸了一下,只见那矮墩墩的沙和尚瞬间站定,从腰间取下鹅毛扇子,围绕小男孩做出滑稽的动作。就在小男孩兴奋得很的瞬间,那沙和尚扑上去,抓住小男孩的裤子就往下扯,这可吓坏了小男孩,尖叫着一面奋力护住自己的裤子,一面向街边的妈妈求救。儿子遭遇不测,年轻的母亲却不知道,她那对漂亮的丹凤眼还在长长的睫毛下逡巡场中的帅哥,经身边闺蜜尖叫声提醒后,才张牙舞爪地冲上去,用她那白玉似的小拳头使劲捶打沙和尚。队伍水浪一样向前,停不下来。最终,沙和尚不甘地放了手,母子俩终于大获全胜,却累得两颊绯红,搀扶着在街边喘息、捶笑,引来众多目击者善意的大笑。

    兰向前和老郭也加入到看闹热的人群,被人流裹夹着向前涌去。两人终于看见了本镇的大龙队伍,便热情地向他们挥手。秦世明也看见了他们两人,与那几个职业学校的学生跳跃起来,还以两位领导的挥手。

    组委会安排的时间很紧凑,午饭后马上就要到文体中心聚合,进行整天活动最精彩的部分——“龙腾狮跃”比赛,决出“龙王”、“狮王”。县领导还要为之点睛。兰向前和老郭决定不再继续跟队,而是退出人流,提早到秦世明预定的饭馆等待他们。刚到饭店坐下,老婆的电话打进来说,有几位亲戚进城来拜年。兰向前安排老婆接待好亲戚,说自己中午肯定是回不去的了,晚上也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去。

    下午不到两点钟,县文体中心广场人山人海。开场锣鼓过后,就是热场的广场舞和去年“龙王”队的舞龙表演。县领导简短致辞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临江镇抽中的是二号签。

    兰向前略微紧张地看了过去,领队兼灯头的秦世明大大咧咧的样子,还与抽中三号签的蓝花镇的女领队谈笑风生,比划着什么。这家伙!

    一号签的汪家队表演刚结束,主持人报了评委打分,临江队上场了。秦世明提着灯,带着队伍不慌不忙走到领导和评委台前,高声唱到:

     

    正月里来正月正,县委门前挂个指路灯;

    自从我灯朝贺后吔,书记你开会上北京。

    锣一槌来鼓一声,官星高照你们公事人;

    好干部来好政策吔,带领群众全脱贫。

     

    正月里来正月正,听我夸夸咱们临江镇;

    甜橙挂果品种新吔,特种养鱼进斗金。

    无公害蔬菜人人爱,农业部专门来命名;

    产业奔康前途好吔,感谢共产党的领路人。

     

    ……

     

    兰向前听得很认真,因为秦世明这稿子是经过了他手的,他想听听这家伙临场发挥时又改了多少。还在教育局办公室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秦世明的大名,在镇乡文化站长中,他“见子打子”的说唱功夫,那可是扬名整个雒县文化系统的。

    兰老板就是在这个时候挤过来向他耳语摆悄悄龙门阵的。此时,秦世明的“四言八句”接近尾声,临江镇的大龙队伍跃跃欲试。

    哥,你的那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黄”了。兰老板一改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奔主题。

    不等兰向前搭话或者问话,他继续爆料。写匿名举报信的人并非大家认为的县上那位局长,而是另有其人!

    哪个?

    邻县的一位乡镇党委书记,你这次的竞争对手。

    兰向前感觉像天方夜谭一般。

    这次全市有11人提名为副县级领导干部人选,分别在各区县和市级部门进行所谓酝酿提名公示,但只有10人能够如愿。

    你是如何知道的?兰向前将信将疑的表情没有了,认真起来。

    这会儿,人家恐怕文件都印制好了。反正,明天就又要公示了。邻县这位镇党委书记年龄偏大,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所以……所以……就动起了歪脑筋。这人长期与市委组织部、县主要领导保持良好关系,在某个别内幕人那里得到11人的详细资料,最后选中你这个最年轻、后台背景最差的对手,放射冷箭成功。为了不至于箭靶太离谱而引起笑话,他还是做了一些功课的,比如,把我也绑在箭靶上,拿你最亲近的兰校长的丧事说事等等。

    原来这样!兰向前感觉闻所未闻,也太离奇了点。

    他主要是合理利用政策,打时间差,当然,肯定上面有人暗中支持他。兰老板继续调查情况通报。

    这时,场内一片喝彩声压住了兰老板的声音。两人抬头望去,一只绿狮子在场内开始表演,原来,这是不参与比赛打分的表演项目。绿狮子前腿扒在铁架上,后腿猛然蹬地,身子一拧,后腿便搭到了上面,紧接着又是一个翻身,狮头朝上正好顶住彩球,舞狮人一个大力甩球将球抛到地上,只见那狮子腾空一跃,猛扎下去,一下就逮住了彩球,人群欢呼起来。锣愈击愈紧,鼓愈敲愈密,人愈翻愈险,狮愈跳愈高。观众的喝彩随着表演而起伏。踢跳翻蹬、立卧滚抖、勇猛憨厚、惊险逗趣的人狮表演,赢得满堂喝彩。待场子稍静,比赛继续进行。

    还没听清楚是哪支队伍上场,灯头极短的唱词也结束了。忽然一阵“冬冬”的锣鼓声传来,抬头一望,只见两条蛟龙在场内奔腾起来。

    好大的两条龙!

    那龙头硕大而威严,龙须飘动,目光如炬,真有一种“神龙”的感觉。两条龙都有二十几米长,舞龙的人都身强体壮。他们身穿黄色对襟衣,灯笼裤,腰扎红色绸带,头裹黄布,高举舞龙杆,兴高采烈地舞动着。看得兰向前和兰老板眼花缭乱。

    随着密集的鞭炮声,有节奏的鼓点声,两条巨龙上下翻飞,瞬息万变,时而“蜻蜓点水”,时而“金龙盘玉柱”,时而“双龙祝福”。

    这时,只听见轰轰几声,广场四周的烟花爆竹点燃,焰火四射,两条龙在万点火花之中,金灿灿的,犹如遨游在霞光云海之中,翻江倒海,活灵活现。

    片刻工夫,两条龙一齐跃起,旋转着,摇着尾,在爆竹声中为大家拜年祝福。

    整个文体中心广场瞬间爆棚,把元宵节的热闹推向高潮。

     

    十一

     

    临江镇这支队伍最终获得了三等奖。

    实际上,所有的参赛队伍都获得了三等奖以上的奖励,因为这是县文化旅游局以奖代补的项目,目的是调动全县各单位参与的积极性,欢欢喜喜过大年。

    秦世明抱着奖状从领奖台下来,满面春风地对兰向前说,三等奖的两万元奖金,基本上就够一切开支了。大有邀功的意思。兰向前说,秦站长,这不是钱的问题,明年不能再这样了,加大投入,早做准备选拔年轻队伍,也像“龙王”城关镇那样组建两条龙,请几个老辈子训练队伍,争夺“龙王”。兰向前与几位老人一一握手问候,又走过去拍拍几位职业学校在校生的肩膀说,明年你们不准缺席哈,到时候,你们就是临江大龙队的骨干力量了。鼓动得大家嗷嗷直叫,信心满满。

    兰向前没有食言,推脱掉了家里有客人和其他饭局,与镇长老郭、分管副镇长老齐、文化站长秦世明一起,把老人们和几个孩子带到饭店,对秦世明说,大家辛苦了两个月,今天又是元宵节,菜要安排丰盛些,可以喝酒。他说,也不要镇上买单,这位兰老板请客。遂把兰老板介绍给大家。

    席间,兰向前一改平日矜持作风,除挨个敬酒外,频频邀请老郭、老齐和兰老板举杯,大谈临江镇今年的工作打算。老郭感觉书记今晚有些异样,遂想起那件特别的事,换位思考,从心里理解了书记胸中的郁结。作为年岁稍大的老郭,在乡镇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自有一坛酸甜苦辣。但老郭人品好,他觉得自己不能迁就年轻的书记,任其买醉,但又不能不随和一些,半推半就间,兰向前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老郭安排秦世明叫了车,又送他们出去上车,吩咐注意安全后,才返回饭桌。看见兰向前醉意更深,手指兰老板,含糊不清地说,我的事,你……你不用,操心……你、兰校长,你们……

    兰老板也喝得不少,乘机抓住兰向前的手,摇了摇,吐字不清地说,你的事……事情,兰校长生前对我……我有交代。

    老郭打断他们天书一样的对话,说,都不要说酒话,走,唱歌去。

    正月十六一大早,市委组织部干部任前公示贴在县委底楼,果然,公示栏只有一人,与兰向前一起公示拟提拔副县级的那位县某部门的局长,被任命为市政府某部门副职。

    半个月后,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老周请兰向前到办公室叙谈。

    必须得给你一个说法。与大多数城府很深的组织部长不一样,老周以为人耿直、快言快语著称。他甩出一支烟,兰向前摆手间已经收不回去,香烟在兰向前面前的桌上弹跳两下,滚到手边,被兰向前捏在手上把玩。

    兰向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周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县纪检监察部门报了一个材料到县委和市委组织部。反映你的两个问题,都纯属子虚乌有。受贿问题,调查了你的一个重要关系人,这人的说辞与你跟县纪委的说辞完全一致,包括细节。纪委的结论是,通过调查,一个廉洁的好干部浮出水面。老周笑笑说,当然,他们用词不是这样,这是我的说法。你知道的,纪检监察部门与我们组织部门视角不一样,他们看人,主要找缺点,最好的用词就是“这人没有问题”;我们看人,主要找长处,根据长处用人。

    老周烟瘾很大,续上一支烟说,第二个问题,兰校长土葬的问题,这是符合国家政策的。因为是山区,凡蓝花镇户籍的公民,政策没有要求火化。也就是说,可以选择火化,也可以选择土葬。而且,老兰只是你的近房叔叔,不是你的父亲。这一调查,又查出一个有情有义、尊敬师长的好干部。老周顿了顿,像是在选择用词。但是,这次全市副县级干部任命、调整是一盘棋,全域开展,是有时间节点和步骤安排的,不可能等待某一位因节外生枝而实施的调查有了结果才安排下一步工作。也就是说,兰向前,你错过了这次机会。老周右手焦黄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摆了几摆,一截纯白的烟灰在空中散开,慢慢飘向地面。像是配合手上的动作,老周的头也摆了几摆。

    兄弟,有啥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老周把烟屁股摁在烟缸里,却还有烟雾漫上来。

    没有想法,组织叫干啥就干啥。半个月过去后,兰向前已然脱胎换骨一般,精神饱满。

    那,那啥子呢?老周挠挠头说,那老周就放心了。


    十二


    春天已然完全主宰了川南,也许是整个世界。

    天气是异常的好,灿烂的油菜花在油黑色的一级公路两旁次第后退,人犹如穿行在一幅春天的彩画之中。金黄的油菜花,白色的李树花,油绿的麦地,青黛色的柏树林,包围着一栋栋白色的瓷砖楼房,间或看见几辆中档、抵挡轿车停靠在村级水泥路边、农家院坝。很少看见人的活动,虽然已经到了备耕时节。大部分青壮年此时正在春天的某一座城市,或挥汗如雨砌砖抹灰,或在餐馆抹桌吆喝,稍有间歇,便坐下来抽根廉价香烟,继续编制他们美丽的梦想,而忘记了现实中故乡如画的美丽。

    空气如此让人受用,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化工厂的浓烟,有的是油菜花的氤氲之香、白玉兰的馥郁之气。新翻的泥土气息中混杂着麦苗的清新味,和一些植物的味,直逼入你的鼻孔。刚刚讨论完小路边土里套种的青菜收获后,再种什么的时候,兰向前看见老郭他们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循着他们的眼光望去:自眼下大约五十米处到目光的尽头,少说有两公里,是川南一带常规说法的一个“冲”,中间是大小不一的农田,两边则是房舍和盛开的李花,李花的开放与桃花不一样,她们是一串串一串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洁白得让人怀疑她的真实性。她白色的花瓣应该是五片,浅黄色的花蕊长在白色的花针尖上,让人心生怜爱。看着满眼的李树花,真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李花开”的诗句涌上来。再想想不久之后的满地花瓣雪,又胡思乱想起林黛玉的《葬花词》: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顿觉世间的无奈和残酷。愣神间,一大队人马自身后风风火火超越过去,看人的气质,估计是市上一些机关单位人员组成的“暴走族”。两个美女从身边经过时,一个说,我该先甩8到A的连子,你炸都来不及。另一个说,我还不是要炸呀!管你囊多。嘻嘻哈哈而去。看来,世俗的快乐才是真实的生活,哪里还有什么林黛玉!

    如果说早晨出门还有丝丝凉意,那么现在可以说是暖意浓浓了。春天的太阳很高,与冬天的太阳相比,似乎却更亲近人些。

    沱江象一条腰带环临江镇而过。河的对岸是层层密密的竹林,登上过渡的木船,伫立于微风拂面的船头,依稀间仿佛来到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漫山多竹篁,翠色逼人,静静的河水深到一蒿不能落底。临江镇是宁静而娴雅的,她的美丽不在于华丽、时尚,在于一份温馨,一种平和,一种善意,需要自己用心去体会,静静地与她交流……

    兰向前和老郭接待的是县作家协会的采风队伍。很多人不知道,经常在市党报上发表文章的兰向前,还有一个民间职务——雒县作家协会主席。土著人老郭是最好的导游,什么四街、五庙、三码头,什么一鲤、三牌坊、十土地,在他嘴里一套一套的。跟在他身后,沿青石板路右折而行,有庙宇翼然,那飞檐翘角、碧瓦朱廊的建筑,是一种明清风格。那金刚怒目的天尊,大智大慧的释迦佛,蔼如观音的千手,特别是“一街穿两庙”,古色古香的浮雕,让人置身于明清的画廊。尽管岁月把这些浮雕侵蚀得斑驳陆离,但大家依然可以想见当年小镇的富庶繁华和浓浓的宗教气氛。这里透着一种信仰,一种善良,一种淳朴的民风。不巧正有项目维修在进行,作家们只好看个大致,就到午饭时间了。小饭店多得数不过来,大多为夫妻店。好客的临江人把这些美食摆在街边、广场上,让人口中生津、馋涎欲滴。一阵热闹的讨论之后,兰向前统一了大家的意见,点了那金灿灿的油香四溢的肘子和白嫩的豆花,外加几个蔬菜。

    饭后,一群人干脆躺在岸边的茶桌旁晒起了太阳。慵懒的春阳俯视着沱江河岸边的千年古镇,头顶上是一簇簇、一串串怒放的白色李花。旁边的桃树不甘寂寞,斜刺里飞几支过来,与李花争宠,只是,她们刚好含苞欲放,只有星星点点的红。河中能见到对岸山的轮廓,也能看见树们丫杈于晴朗的天空。一只白鹭自对岸水边飞起,盘旋一阵,依旧落在起飞点不远处。

    时间似乎没有走。

    兰向前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这静谧的疲倦时间节点,铃声十分突兀。他看看躺着似乎没受到一点刺激的文友们,内心十分自责,为什么开会之前已经习惯调到静音,而与文友们一起却忘了?说穿了,这是一种真正的放松。

    电话是兰老板打来的,消息十分突兀。但他知道,兰老板的消息向来准确无误,特别是关于张大顺书记的。兰老板告知,张书记一直在做回到省城周边的努力,毕竟离家远了一些,虽然有高速公路拉近距离,但家有年迈老人。现在明确了,升任本市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离家又近了50公里,升职且靠近家庭一些,也算满意了。而兰向前,又在书记的提名下,进入新一轮副县级领导干部考察人员范围。

    兰向前收了电话,在春阳下有些恍惚,又有些兴奋。他扫视了闭眼打盹的文友们一遍,心里说,你们得重新物色一位领头人了,我很快就不能兼任这个作协主席了,因为上面有文件规定。

    这次,他真的充满信心。


    《富顺宣传》杂志社   刘安龙

    电话:1388140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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