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星空——岁末年初(下半部分 中篇小说 刘安龙)
2021-09-20 15:17:02 富顺县融媒体中心 刘安龙
  • (作者简介:刘安龙,男,1964年9月出生,供职于《富顺宣传》杂志社。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富顺县作家协会主席。出版个人专著《富顺往事》。)



    临江镇党委书记兰向前坐在县会务中心开会的时候,不知为啥,心里慌慌的。

    按理,今天的会议对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应该很沉静才正常。会议名称叫做“某某年雒县镇(乡)党委书记抓党建暨述职述廉工作会”,按照去年开始的操作模式,24个镇乡党委书记总结一年来的工作,省委组织部的要求是,重点总结抓党建引领各项工作取得的成绩和不足,县委书记张大顺坐镇台上,对每一位镇乡党委书记进行点评。去年是第一年这样搞,主持人县委副书记和大家一样没有经验,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才结束。晚饭饭点的时候,工作人员叫来几十个饭盒,大家就在会议室座位上吃,工作人员打扫了战场继续开。

    今年明显不一样,兰向前刚刚坐进属于自己的第三排中间那个位子,张大顺就在台上站了起来,来了一个“安民告示”:大家不要慌,今天不吃盒饭,下午六点钟前肯定结束。台下一片笑声。笑声如一阵细微的波浪,轻轻荡起,很快停下来,给细浪中的人很舒服的感觉。兰向前就在这细浪中翻开了摆在桌上的文件汇编,即24个镇乡党委书记的述职报告,封面左上角有一句温馨提示:会议使用,请勿带走。现在组织部的工作做得很细致,不仅组织部,包括县委办、政府办、宣传部和教育局这些优秀人才相对比较多的部门,办会细致得有时让你想都想不到。多少年轻人就是这样埋头在办公桌前煎熬着自己的青春啊!领导口中却不叫煎熬,叫历练,能够被遴选进县委办、政府办、组织部这样的机关历练的年轻人,都是各镇乡、部门的优秀人才。

    兰向前就想起几年前在县政府办历练的那些日子。写不完的材料,接不完的电话,汇报不完的工作,编不完的简报……有个冬天的晚上,刚刚进入深睡眠,被电话吵醒,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材料副主任打来的,说明天一早某副市长要下来检查工作,分管副县长老李要求整汇报材料。他闭着眼睛听完电话,想努力睁开眼睛,可怎么用力也睁不开,闭着眼轻声说,上周不是形成了一个卫生方面的综合材料吗?我认为那个就很好。副主任在电话那头说,李县长说那个材料提炼亮点上还有差距,要求我们再提炼提炼。只得在寒冬中离开暖和的被窝,发动车子往办公室赶。第二天,副市长倒是来了,是陪省卫计厅的一名处长来的,在一家民营医院兜了一圈,到邻县去了,根本就没有听什么汇报!兰向前事后听县卫计局的一名副局长谈起时,恨得牙痒痒的。谁叫自己是丘八呢?

    会议开到十点多还没有轮到兰向前。这时,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分管文化教育的副镇长老齐打来的。他摁下拒听键,在微信中给老齐发了一个笑脸。老齐马上发来文字:向你汇报县上布置的“龙腾狮跃闹元宵”的事。不急,我抽时间找你。发出以上文字后,他准备把手机关掉,因为很快就是自己述职了。但多年的习惯养成,他还是没关机,将震动调成了静音。述职是要到主席台右侧的报告席面对全场读稿子的,不知为啥,兰向前心里还是慌慌的,往常的从容感觉就是找不回来。离开报告席时,他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低头匆匆下来了。县委书记张大顺在点评中充分肯定了临江镇的各项工作,还随口举出了环保整治、脱贫攻坚、古镇保护的几个实实在在例子,说明张书记对临江镇平时的工作是了解的,记在心上的。兰向前虽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话,是官话,心里还是暖暖的。但他知道书记的特点,老辣而高深莫测,如果表扬两句,你就当了真,必摔跟斗无疑。

    记得自己五年前初当镇长的时候,那是在家乡的蓝花镇,此时的张大顺书记彼时还是张县长。他知道是张县长推荐提拔自己的,内心十分感恩,回县上开会的时候,就经常找县长汇报工作。三十几岁的人,想法特别多,汇报工作时,常常把“我”字挂在嘴边,我想怎样怎样,我要怎样怎样……张县长总是热情接待他,笑眯眯地听他讲述,有时太忙,埋头鼓弄一阵又抬起头来,说,你继续继续,我听着呢。后来,张县长点名要到蓝花镇调研工作,兰向前头天晚上正好在镇上值班,便主动把什么都搞得妥妥的。蓝花镇是这个县的边远乡镇,驻地距县城50多公里,那时还没有一段高速公路可借道,一条县级公路走到底。要说蓝花镇有什么特点,那肯定是出产兰花无疑。兰花不是长在产业大户的花圃里,不是长在农户住宅周边的泥土里,是长在兰花岭深山里,长在兰花岭崇山峻岭的山崖上、沟壑里、溪水边。周末和节假日,县城、市上的许多人结伴来到兰花岭旅游、探险,除了挖野兰花草,还能挖到绝对纯天然的则耳根、箭竹等,这些都是城里人喜爱的餐桌美味。

    那时,兰向前镇长最想做的事就是发展旅游。稍懂行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箭双雕的大好事,要开发兰花岭发展旅游,必须先修好旅游公路,旅游公路修好,不管能否引来大老板开发兰花岭,都为自己的家乡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那是要被老百姓口口相传、称赞好多年的事。

    那天,县长只带了四个人来调研,政府办主任、发改局长、交通局长、财政局长,而已。而且只一辆车子,商务车那种,很不起眼。在政府门口迎接县长时,因为激动,兰向前主动跨出半步要与县长握手,县长眼睛却并不看他,把手率先伸向与他并排躬身站立的镇党委书记,然后才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后面汇报工作、桌上吃饭,县长的眼光大多时候都是注视党委书记,很少在他的脸上停留。离开告别的时候,县长才当着党委书记的面开起玩笑,说,兰镇长兰才子,兰花岭是你的家乡,多写几篇文章,在市报、县报上宣传一下兰花岭,我知道这是你的拿手好戏。

    后来他才知道,在县委常委会上,张县长在书记面前表扬了蓝花镇的班子,很有想法更有干劲,书记挂帅跑公路项目,镇长配合得也很好,还亲自写文章宣传兰花岭。后来,在两位县主要领导的助力下,这个旅游公路项目最终成了县上的年度重大项目,50多公里的道路改造,不打捆不整合,直接给予。确实不容易。

    官场中人都说,在委办、府办工作,每天直接向书记、县长学习,进步快。其实,关键还是靠自己,书记、县长哪有时间点拨指导到你头上来。可贵的是,通过这件事,兰向前镇长意识到了自己到底年轻,还在县政府办工作了五年,还当了两年材料副主任,当教师时的封闭到底还是没有真正改造过来。

    通过这件事,兰向前镇长悟出了一点道道,原本准备抽一个时间,去向县委书记汇报自己动用同学和在外成功人士关系,回乡开发兰花岭的事。现在,他准备打住。

    说实在的,兰向前对已过50岁的镇党委书记是有看法的,他不是蓝花镇的人,对开发兰花岭也没有什么兴趣。老书记已经是个官油子了,他是八十年代初的回乡知识青年,考大学差一截,再复读,还是差一截。恰逢改人民公社委员会为乡人民政府,那时的干部文化水平很低,而且数量严重不足。县上就先在回乡知识青年中招录一部分“八大员”,后来又拿出指标,将大部分“八大员”转录为领导干部,级别不明。那时全县有70多个乡,有区公所一级机构,管理着一个片区八、九个乡不等,区委书记也只能算是正科级,像老书记当年转录为副乡长,只能算是副股级干部,这是现今公务员的前身。老书记现在的主要精力摆在应付县上的环保督查、脱贫攻坚、森林防火等面上的工作,而且把稳定放在头等重要的位置,空闲一点的时候,就谋划自己调回县上的事。听说县委已经在考虑安排他到在哪个部门的事了。

    兰向前先向老书记汇报了自己默默做的工作,敦促他安排镇党委、政府办联合出了一个相关文件。

    一天晚上,是老书记值班带班,兰向前借故没有回城,两人在镇政府食堂的小厅里喝着小酒,慢慢聊天。老书记几口酒下肚,就开始话多了,两人推心置腹摆了许多龙门阵。书记说,小兰你是县政府出来的,应该经常给县长汇报工作。兰向前说,汇报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从不谈私事。是吗?那县长儿子考上名牌大学,你也没去祝贺?兰向前心里咯噔一下,说,那次是县政府的几个司机去,在大桥头看见我在走路,把我叫上车我才知道的。哦,老书记沉吟片刻,突然笑笑,肥实粗短的手拍在兰向前肩上,说,兄弟,我不是多心眼,更不是嫉妒你,我们相差十几岁,没有利益冲突的。说完,眼睛盯着墙壁上一幅兰花岭的摄影作品,许久都没有离开。后来,在兰向前的提议下,老书记到底还是带着兰向前到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算是一起汇报了关于兰花岭保护、开发的事。

    县委书记张大顺点评完兰向前和临江镇的工作,兰向前才摸出裤兜里的手机,一看吓了一跳。就这一会儿工夫,总共有十来个电话,大多是蓝花镇的人来电,其中一个是老婆打来的。打开微信,看见老婆留了几个字:兰校长去世了!

     

     

    一个上午的心慌感觉瞬间消失。

    坐在县会务中心第三排中间位置的临江镇党委书记兰向前,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是沉入了沱江河底。如果一上午的心慌是因为他感觉在河中蹬打踢腾,却无所接触、毫不得劲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脚板蹬在了实实在在的河底!

    从某种意义上说,兰校长就是自己的父亲!

    在兰花岭的大山皱纹中,有一个兰花村,一个风景优美、极度贫困的自然村,这里距离蓝花镇街有十几公里山路。

    父亲和兰校长是五服以内的同辈弟兄,出生于同年同月。他们也赶上了好时代,虽然地处莽莽大山深处,就像现今脱贫攻坚的深度贫困地区一样,新兴的人民政权把热切关注的目光投向了兰花岭的大山深处。一些胸怀远大理想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这地无三尺平、整天只闻鸟叫声的世外桃源,男女知识青年们夜晚在高举的火把下耐心为山民扫盲,白天则兴办学校,以铲除山民后代继续无知、贫困的根子。父亲和兰校长就是那阵子开始识文断字、学习现代文明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持续的热情难以为继,山里再没有那些莺歌燕舞的年轻人来了。但父亲和兰校长却必须终身感谢那些年轻人,因为他们两人已经具备初小的水平,可以每天结伴步行,走山路,过峭壁,到蓝花公社上高小了。可是,两人在蓝花公社念完初中,世事又变了,学生们也像社会上的人一样,分两派开始干仗。他们没胆量参与,两个十五六岁的山沟沟孩子回到了兰花岭。寂寞一阵之后,一个自学行医,有空就钻进云遮雾罩的山里采摘花花草草,开始试着为村民看病抓药。这就是兰向前的父亲。一个在自己那间腾出来的堂屋里开馆教书,这就是以后在村里、公社鼎鼎大名的兰校长。

    要闹腾世事,必须要把书读进肚子里。这是兰向前多年后从父亲和兰校长身上总结出来的一句话。

    世外桃源的兰花岭,两个准知识青年就这样自封为了“卫生部长”和“教育部长”。也许是曲高和寡,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还在等待什么降临生命之中,两个年轻人都拒绝谈婚论嫁。他们相互守望,相互鼓励,而且都把自己希望的东西寄托在对方身上,在兰花岭,这是怎样一道靓丽的风景啊。这道靓丽而残酷的风景,终于在邓小平第二次复出的七十年代中叶被打破。村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男知青花衬衣套直筒裤外加甩尖子皮鞋,女知青朴素打扮难掩大城市人的文雅气质。兰花岭大队的支部书记兰业交高兴得老脸打皱皱,像那挂在墙上的老丝瓜布。那时,大队已经在人口相对集中的牛背坪盖了几间草房做学校,苦于老师只有兰校长一个。现在,他毫不犹豫地请这两个知青到学校当先生,给出的条件优厚得很,跟兰校长一样,在生产队记一个全男劳力的公分。三个老师、一个医生,都是金子一般的年龄,成了这个闭塞山沟里最打眼的“明星”。闲暇时,山民看见他们四个要么在简陋的学校唱歌,要么在兰医生的带领下去到那云深不知处的大山皱纹里。对于这四个青年的人生,山民有着各种猜测,当然,最合理的结果是,男女知青双双离开,返城结婚生子,把这里当成他们人生的一个驿站。

    但结果是,女青年跟兰医生结了婚,留了下来,男知青落寞地离开了兰花岭。

    关于母亲的身世,兰向前多年以来都不知其详。每次谈起,母亲总是叹口气,然后说,我是一个孤儿。

    据说,父母结婚那天中午,兰校长喝得大醉,平生第一次缺了课。

    直到现在,兰花岭还流传着兰向前出生时的精彩故事,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到兰花岭来的。据接生婆兰四妈眉飞色舞的讲述,他呱呱坠地的瞬间,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欢喜得老人们直喊有戏。据传,平生第一次缺了课的兰校长一个人喝了几天闷酒后,猛然振作起来,只向兰医生和女知青提出一个要求,今后有孩子了叫他二爸。以后的日子,兰向前在山涧野兰花的花开花谢间自由生长,五岁时成了二爸兰校长和母亲的学生。在兰向前的记忆中,最多的场景就是,兰校长常常下午放学后,一个人优哉游哉来到大队医疗点,与父亲一起把饭桌摆在空坝,母亲忙进忙出给他们弄菜。两人慢慢喝着酒,有时,他们一起望着眼前突兀的山峰,一个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个说“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还有一些孩子家听不懂的话。有时各自沉默,都不看对方。半山腰的雾下来了,绕在山沟里,头上却没有雾雨,两个山峰间的白云朵却还在交织着,聚合,分离,最终,由几朵棉花变成了一只白狗。

    上午的会议十二点钟准时结束。兰向前跟主持会议的县委副书记请了假,把车开回城西的塞纳河畔小区,准备把母亲接上回蓝花镇参加兰校长的丧事。出乎兰向前意料之外,母亲不愿意回去!这时,有电话打进来,是兰业交的儿子兰向钱兰老板邀约兰向前回蓝花镇,他也是刚刚接到兰校长去世的消息。兰向前说,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你就打进来了。两个姓名读音相同、同是兰校长门生的蓝花镇成功人士,相伴往蓝花镇赶。

    如今,县城到蓝花镇可以走30公里高速公路,在璧山镇下高速,再走20公里县道。高速通车使用不到一年。

    这条高速公路,伤了县主要领导和蓝花镇人的感情。

    高速公路在规划路线之前,县委书记张大顺得知了消息,便带队到省交通厅协调,请求在璧山、蓝花两镇都留下一个出入口。高速公路出入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有出入口,这条高速就是你的;没有出入口,这条高速不但不是你的,而且你还要为整条高速公路买单,不仅仅是买土地的单,还要买生产生活不便、噪声灰尘的单,买安全的单。协调工作卓有成效,不单省厅的领导参加了协调活动,勘察、设计部门的人也参加了。那晚,大家喝了高档白酒,还到歌厅吼了几嗓子,事情似乎是板上钉钉了。就在县镇领导们高枕无忧、把主要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的时候,事情发生变故。张大顺知道有变故的时候,省上和高速公路公司已经开完了论证会。消息也是上次喝了高档白酒、与张大顺勾肩搭背的分管副厅长透露给他的。副厅长转述专家的话,按照高速公路设计与环境保护的要求,这条高速公路不宜穿越兰花岭山区,以免破坏生态环境和自然平衡,影响水土保持,逼迫各种生物迁移,破坏原有植被和自然景观,诱发山体滑坡、崩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张大顺听得头大,马上带领人马杀向省城。这次,汇报工作找不到人,电话里请人吃饭,人家说没时间。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高速公路经过雒县城南留下口子,来到璧山镇北留下口子,绕过兰花岭山区,一路逶迤向西而去。动工前,张大顺在高速公路雒县段指挥部动员大会上讲,同志们啊!必须讲政治啊!拆迁、征地等工作不能拉稀摆带,必须配合高速公路公司不折不扣完成。同志们,我们退后一步想,人家高速公路走咱们雒县经过,留下县城和璧山镇两个出入口,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们的兰花岭山区是个宝贝,得到了保护,今后想做什么,有无限的可能性。这是两全其美的事,应该高兴才是。可蓝花镇的人不这么想,认为是县上工作没有做到家,心里一直不爽。只有兰向钱兰老板乐呵呵的,他转包到30公里的修筑项目,就是雒县县城到璧山镇这30公里。

    兰向前和兰老板各自驾着车,一前一后向蓝花镇进发。

    父亲出事时是在一个下午,那年兰向前读五年级。一位山民火急火燎跑拢学校背后大声喊:兰医生摔下山沟沟头了!

    十岁的兰向前跟在二爸兰校长和妈妈身后往后山跑去。大队支书兰业交和几个村民已经将兰医生背回大队医疗站,人就躺在平时他让病人躺的那张竹床上,没有了气息。与他相伴多年的草药背篼斜倒在屋门口,半背篼的苎麻、岩柏草、木莲、金鸡脚什么的,还裹挟着黄泥和露水,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刚刚经历的艰辛。

    父亲就这样走了,提前完成了他一个山区乡村赤脚医生平凡的一生。

    十岁的男孩子懂什么呢?只懂得玩耍。长大后的兰向前才知道,所有的人都以为母亲会与兰校长一起生活,把孩子培养长大。但是,生活有时并不按照常规出牌,生活就是生活。兰向前记得,婚后不久,妻子就开始对这个前辈留下的谜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常常逮住老公探讨:你说兰校长追过你妈没有?他们那时多年轻,帅哥美女的。你说哈,怎么就没留下一点故事呢?真是的。

    怎么没有故事呢!传奇故事多的是。兰向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嘛,当年,35岁的兰校长很快就被乡政府调到蓝花镇完小了,硬要他担任校长,把要垮不塌的完小办起来。一个还是代课教师身份的人当乡完小的校长,当时还没有先例。我二爸,就是兰校长,要求我们母子两人跟他一起去完小,我母亲坚决不去。最终,兰校长只有一个要求,要我跟他一起去,因为我的小学即将毕业,也必须去完小读带帽初中。

     

     

    兰校长的灵堂就搭在学校外操场西北角靠树林的隐秘角落,也是平常师生们很少踏足的地方。

    由于兰校长终生未娶,没有后人,干儿子兰向前公务在身,老校长去世时他不在,学校当时就承担起了操办丧事的担子。

    回到这个曾经初中三年、与兰校长一起生活学习一千来个日夜、后来又工作过的校园,兰向前百感交集。初中三年,他和村支书兰业交的儿子如今的兰老板,一直吃住在兰校长家里。那时的条件艰苦,许多老师家里都住着一些成绩优秀的农村孩子,有的与老师沾亲带故,比如像他们这种情况;有的与老师非亲非故,只是因为成绩好,学校没有住宿却要求他们在学校上晚自习,兰校长一个一个的给落实在老师家里。一天晚上,兰向钱不在,兰向前下晚自习一个人回到寝室,还想看一遍数学老师整理的油印资料,但头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自己的名字,一会儿,纸上重叠起几十个“兰向前”。兰校长住隔壁一间屋子,过来叫他们早点休息时,看见了这一幕,笑着说,这个名字还是我取的呢。兰向前十分窘迫,赶紧把纸扯下来团了扔进废纸篓子。你爸妈给我的任务,取的名字要三人都满意。我想啊想啊,又翻字典,又查当时不多的几本书,最后取了“兰向前”这个名字,结果大家都很满意。你爸、妈的姓都在名字里了,你觉得这名字怎样?他脸红了,想赶紧掩饰就继续说,我巧用了你妈的“钱”姓的读音而用“前”字,是希望你一生都不要满足眼前的一切,永远向前。兰向前还记得,那天晚上兰校长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希望他考上县城的高中,考上省城、京城的大学,飞得又高又远,还希望他孝敬母亲,每个周末都回兰花岭小学同母亲团聚。

    大家都说兰校长死于脑溢血,兰向前却根本没有听说过他有这种病。几个老师说,兰校长没有儿女,只有学校,退休都五六年了,还在为学校的事操心。其实,学校现在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比城里的差不了多少。

    兰向前跪下给兰校长兼二爸烧纸钱,把纸灰用布袋装了,给兰校长做枕头。下午,学生放学后,响器敲了起来。兰向前在过去教书时住过的寝室眯了一会儿,被响器惊醒,赶紧跑来制止。年轻校长和校委会的几个男女老师很不高兴地说,这是学校退休组的决定,与你没有任何干系,快去休息你的!兰向前张张嘴,再没有说什么。一会儿,念经的拿着调儿唱到:孝子磕头。兰向前赶紧在灵柩前跪下、磕头,感觉后面有人,磕过头回头一看,后面一大片人跪着,还有学生,估计是住校生。响器停下来,放了一挂鞭炮,唢呐又吹起来。兰向前平生没有听过如此凄凉悲婉的曲子,像天上飘来的声音,那调子都吹到心里去了。灵棚旁边生了六堆大火,烟雾弥散着,火光映着人脸,在唢呐声中给人一种宛若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手机的来电铃声惊醒了入情入景的兰向前,赶紧摸出一看,竟然是县委书记张大顺打来的。兰向前吓了一跳,赶紧飞跑到操场另一角才摁下接听键。书记说下午的会怎的没看见你。兰向前赶紧解释是向副书记请了假的。书记说自己没回市上,想一起吹吹牛。兰向前吓得不轻,知道所谓吹吹牛就是有重大事情要说。兰向前说,保证一个钟头内到县委办公楼。

    原来,书记没有回市上的晚上,就住宿在县委办公大楼二楼边上的一间屋子,紧邻洗手间。机关事务局叫工人把房间一分为二,外面几个平方作为洗漱和卫生间,想办法把下水与隔壁的办公楼卫生间相通连;内间的十几个平方安放了一张床,还有一对单人沙发,一个不大的书柜,算是卧室。书记以外的县委常委、其他县领导的情况比较复杂,一部分人家住在市上,机关事务局给这部分人每人租住了一套房屋,分散在县城新区的几个小区,条件当然比书记这儿好。但是,去年开始,这些用租住方式解决领导们临时住宿的房屋全部都退了租,据说是县纪委根据市上的要求自查,纠正了这种做法。两相比较,书记当时吃亏现在却占了强事。现在,那些住在市上的县领导,难免晚上有点接待,喝酒吧,就不能开车回去了,叫司机送回去吧,明显是违规的;不喝酒吧,又觉得有点太那个,不便工作开展。十分纠结。

    兰向前风尘仆仆来到书记住处时,已经是夜里九点钟过,张大顺已经忙完一切该忙完的事情,开着空调,穿着棉布睡袍躺在沙发上看书。你娃,按规定下午的会是不能准假的,他还同意了你,必有急事,年轻人能折腾啦!书记感慨过后摇摇头,又起身给兰向前泡上一杯茶。兰向前有意瞟了一眼,看见茶罐上的字是什么“太平猴魁”,也不知是什么茶,心想,书记喝的,肯定是好茶。才接过话说,乡下老家有点事。他本想说出兰校长的名字,兰校长还当选过两届市人大代表,县内也是较有名气的,转念一想,他退休都五、六年了,眼下的社会更迭这样快,书记不一定认得。书记嗯了一声说,年关将至,在外打工人流涌回来,都忙着办事请客,我们县乡下如何?兰向前起身往书记茶杯冲了一点水,看见书记杯里是白开水。又给自己茶杯冲满水,正想好好品尝品尝书记的好茶,又不好不马上接话,只好说,有的地方好些,越落后的地方越老火。说完,端起茶杯吹吹热气,喝下一小口,咋咋舌头,没什么茶味。自嘲到,喝不归一茶,感觉还没有我们的“山麻柳”来劲。书记笑笑,没言语。其实,在雒县工作了近六年,这么多部下中,书记最喜欢他的,正是这一点。率真而不鲁莽,又是文化人、机关材料高手,还能发表文章,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在办公桌前忙事情……没什么明显的缺点。

    在这个话题上,书记似乎兴趣很浓,说,我刚才在食堂的电视里看见,记者采访我们省的一个山区县,家家都请客,一天走四五家,连早饭也吃九大碗。有一家主人说年收入3万多,人情钱开支也是3万多。还不是最多的,有一家主人说,这样搞下去,明年要贷款走人情。

    兰向前没有接书记的话,自言自语到,这个怪圈是怎样形成的呢?

    是怎样形成的呢?书记重复这这句话。

    书记来雒县之前在省直机关工作,老家也在省城边上,是平原坝子上,经济比较发达,风俗很好。

    “习俗是个可怕的东西。”书记结束了这个话题。

    书记拿起刚才看的书扬了扬说,向前也是爱看书的,这本书还有点意思。

    兰向前趋前一看,是《旧制度与大革命》,连连说记住了,明天去买来看。

    书记摆摆手说,也不必慌,今后有的是机会读,书倒是不错。

    兰向前知道书记随后有长篇读后感,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感觉与第一口迥异,便楞了一下。书记明察秋毫,笑笑说,慢慢品哈,小伙子!

     

     

    兰向前从县委出来走上大街的时候,时钟刚刚敲过晚上十点,回想书记的“龙门阵”,最初感觉云遮雾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到最后,书记说困了坐上床的时候,才定睛看了自己一眼,说关注考察过程,然后听天由命。三年前,自己从家乡的蓝花镇镇长升任临江镇书记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夜晚。那时,书记刚刚由县长升任书记。书记说,现在,在雒县的乡镇书记中,你有多个唯一。唯一的全日制本科毕业生,唯一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的文化人,唯一一个40岁以下的人。要珍惜。书记说。

    “关注考察过程,然后听天由命。”书记最后这句再明确不过了!

    这真是冰火两重天的一日啊!早晨开车进县行政中心的林荫大道时,看见离会议正式开始只有3分钟了,自己还要签名报到、领取资料、寻找座位等,心里一着急,差一点点就追尾了,看见下车的是县人大主任,不由得伸伸舌头;后面开会的时候,老是心里慌慌的;后面,得到兰校长逝世的噩耗;后来是书记召见的电话;这最后,是书记明确自己将得到提拔的提示。

    天气十分寒冷,黝黑的天空飘起了小雨,姑且叫做雨吧,也许是雪。兰向前感觉书记的什么“猴魁”初品似乎淡得如水,现在感觉后力很强,让他很兴奋,像喝了酒一样。向来稳重的他,在县委大院门外的林荫道下掏出手机,准备就按电话键,晦暗不明的绿化树下走出来一个人,轻声说,哥,还是回蓝花镇哈。兰向前吓了一跳,才看清楚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小学初中同学兰向钱兰老板。

    第二天清晨,兰校长出殡。昨晚那个高声唱夜歌后来念经的年轻人酝酿一阵情绪之后庄严喊道:时辰到!鞭炮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山间显得十分凄凉。两个年轻人把棺材盖上,兰业交走上去长揖三次,拿着竹钉钉了起来。兰向前挣扎着要扑上去,兰业交说,按规矩办!两个年轻人把兰向前按在地上跪着。杠头唱了声:咦哟嗬,起!十六个人把棺材抬了起来,主杠的前面站着一只翅膀被扎起来的雄鸡。年轻的校长塞过老校长的遗像给兰向前,凄婉的唢呐声便在学校、山间、田野响起来。坟场就在学校后面的山上,坑已挖好。九点不到,兰花岭村支部书记兰业交熟练地把雄鸡抓下来,宰了,倒提着,把血淋到坑底。两根粗大的绳索吊起棺材,缓缓地放下去。

    兰向前哭了。不过没有那几个哭丧的妇女夸张,她们呼天抢地的样子,看起了总觉得不真实。兰向前看见掩下去的土渐渐围住了黑黝黝的棺顶,黑色在一点一点减少,最后全是黄土。他知道,今生中的贵人、大恩人兰校长,无可挽回地离自己而去了。

    那是二十年前参加工作时的事了。风尘仆仆的兰向前从读师范学院的省城赶回蓝花镇,首先探望恩师。当听兰向前说自己填报的是回蓝花镇母校教书时,正在热情张罗给他倒水的兰校长一下子就停住了。

    “什么?你分回母校,蓝花镇?”兰校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我回来了。二爸,你不是要我孝敬母亲吗?”之前,兰向前在车上设想了与二爸又相见的快乐,没想到他是这种失望的样子。

    “年轻人都往外奔,你却……事先征求了你母亲的意见没?”

    “没有。还用问吗?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孝敬母亲了。”

    “也好,也好……”兰校长有些颓然地坐下来。“可是,可是……我发过誓,在你父亲坟前。”

    “什么誓呀?二爸。”

    “培养你,让你……唉……”

    “二爸,为了我,你付出太多了,初中三年……我要报答你……”兰向前哽咽着。

    “我对你的要求不是这样,孩子。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兰校长站起来,神情激动:“你完全有能力拼出一个更好的前途。”

    第一天回来,师徒两人或者说叔侄两人的谈话,从最初的隔离、不欢,到兰向前的沉默、思考,到慢慢两人相谈甚欢。

    “我想积累一点做事的基础,又不丢掉书本。母校这种地方人才奇缺,容易干出成绩。”兰向前说。

    “好,你有这种想法真是好。”兰校长在屋里兴奋地踱步:“我给你第一个台阶,教导主任助理岗位,锻炼价值很大。以后,我们相机行事。”

    兰校长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书,说,书上讲,每个人一生都有六、七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有的人能抓住,有的人不能。关键要感知到是机会来了,而且,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兰向前暗暗发誓,兰校长如此重用,必须努力干,干出个样子,也避免其他老师说闲话。

    只是,母亲坚决不到完小来,她要在兰花岭小学干到退休,这样,就可以经常去兰医生的坟上看看。兰向前没有强迫母亲,平时有空和周末就回兰花岭村小与母亲团聚。

    在众人的劝说下,几个从兰花岭赶来的妇女才慢慢收住哭声,大家一起搀扶着往回走。兰向前再次在锥形的新土堆前跪下静默。中午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照射下来,不知名的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歌唱,一只鹰在天上孤独盘旋,盘旋,突然,箭一般地扎到山崖中去了。群山起伏,静卧在阳光之下。对它们来讲,一年,十年,一百年,时间并不存在。我们人呢?像兰校长这样的地方名流,这样的智者,不光自己一生都在往前冲,还拿起鞭子驱赶自己。正如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向前!向前!

    第二个台阶也是兰校长助力爬上去的。五年后,凭借自己的努力工作、出色的教学成绩和极好的口碑,兰向前被老师们推选,成为学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校长。兰花岭的乡亲们却说,这全仗了钱老师对兰医生坟山的保护,他们的儿子还要发达。这年暑假,县教育局公开选拔10名优秀干部到教育局轮岗锻炼一年,之后,教育局将根据个人表现,决定谁谁留下,谁谁回到原单位。因为地处偏远,兰向前并没有得到这一消息。县教育局人事股长与兰校长是多年老交情,在报名截止前的一天,人事股长给兰校长打电话聊天。兰校长说,反正暑假也没什么工作,不如下来钓生态鱼,休闲一天。人事股长即将忙完遴选10名干部进教育局轮岗锻炼的相关工作,也想轻松一下,便带着副股长来到蓝花镇钓鱼。兰校长当然热情接待,中午喝酒闲谈之际,人事股长问,你们学校可有优秀干部参与这次遴选报名?说得兰校长汗出如浆,忙说面前这位这敬酒的副校长兰向前就是优秀干部,怎的不知道这样大的事?原来,截止时间就在今天下午。兰校长赶紧让兰向前离开酒桌,回学校准备一切手续、材料,下午同人事股长一起回城报名。这次教育局虽然遴选的是一般干部,但属多年来教育系统首次公开、公正、公平遴选人才,一改过去只凭关系提拔干部的陈规陋习,大快人心。由于只在年龄上做了要求,在职务上没有设置门槛,普通教师都可以报名,像县城的几所完全中学,许多年轻教师都积极报名参与。

    文化考试那天,兰向前以饱满的精神头走进雒县一中考场。因为报名参考教师太多,不得不两人同坐一张课桌而实行AB卷。兰向前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就感觉课桌在抖动,以后的两个半小时考试时间里,课桌始终在同桌那位戴眼镜的男教师胳膊下抖动。兰向前努力克制住自己,没有被传染上“抖动症”,没有被分散精力,最终,以全县文化笔试分数第三的成绩进入面试。五年的教书生涯中,兰向前上过市、县、片区和学校的公开课、赛课10余节,代表学校、蓝花镇政府和镇共青团等,参加过演讲比赛多次,面试对他而言,是最拿手的,真是小菜一碟。文考前20名参加面试,他面试成绩排名第二名。

    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兰向前在参加工作的第五个年头,成为了县教育局办公室工作人员。一年后,有个别不适应工作岗位的教师回到原学校继续教书,兰向前则被任命为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

     

     

    这川南丘陵腹地,最寒冷的日子往往不是大寒小寒,立春前后才是考验人的时候。年前腊月底的几场小雨,润透了沱江河两岸的土地,油菜卯足了劲往上窜,田野里一片乌敦敦的。料峭的冷风中,一些地势高、土壤瘦的地块,已经有零星的油菜花长出来。今年,立春日刚好在正月初七,新年上班第一天。兰向前初六下午与分管文化的副镇长老齐在电话里交流几句,约好到文化站看大龙表演的彩排,算是领导重视,给队员们鼓励鼓励。文化站长秦世明早早的就站在文化站院门口迎接他们了,看见两位领导满面春风走来,一声“新年好”后,这秦世明就像模像样地唱起了“四言八句”:

     

    正月里,闹新春,邀约邻朋耍龙灯;

    初到仙乡贵宝地吔,不识路径问一声。

    远看财门大打开,近看财门关拢来;

    大打开吔关拢来,一条黄龙送宝来。

     

    …………

     

    兰向前笑笑说,说的比唱的好听,还能与时俱进,见子打子。你这个灯头,我是一百个放心的。我想看看我们这支队伍。

    秦世明指了指院坝北角,几个老头蹲在地上抽烟、吐痰,四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追逐、打闹。秦世明拍着手,高声叫喊,都过来过来!兰书记、齐镇长看望大家来了。秦世明介绍,临江镇今年这支大龙队伍共12人,8个老头年龄都在60到70之间,实在凑不足人数的时候,了解到今年学校开学迟,要正月十八才报名,动员了4个在县职业技术学校读书的职高学生来现教现排练。

    你们都是新手,行吗?兰向前问。几个学生脸涨得通红,参差不齐地猛点头。

    秦世明说,这几年的队伍相当不稳定,每年起来都是组织队伍最困难,去年我们耍的是十一节,今年,除去敲锣打鼓两人,执龙珠者一人,只能耍九节,几个学生娃刚学,难度不能太大。

    老齐赶紧说,镇上的钱是不成问题的,去年的文化经费都还有剩余,主要是人才缺乏。

    兰向前说,我记得去年不是还有几个40多岁的队员吗?他们去哪里了呢。

    秦世明说,有两个今年没有回来过年,有两个还在走人户,实在是搞不赢。

    锣鼓响起来,这支简陋的大龙队伍,连服装都没有换,就在文化站门前的坝子排练开来。

    临江镇耍的是九节龙。一锣一鼓的两老头,嘴上叼着秦世明撒的香烟,很卖力,其余九个人在领导眼皮底下强打起精神,人人用碎步在原地动起来。什么蛟龙漫游,龙头钻档子,头尾齐钻,龙摆尾,蛇蜕皮,一样一样跟着来。

    秦世明又掏出一包硬壳子香烟,让了让了兰书记和齐镇长,两人摆摆手表示没抽。他自己叼上一支,正遍身摸火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凑上前问:镇长办公室在哪里?秦世明斜瞟了老头一眼,继续向目不斜视的两位领导解说大龙队伍的动作。老头提高了音量:镇长办公室在哪里?我找镇长有事!锣鼓声中,兰向前几步奔向手执龙珠的老人,比划着说什么。瘦小老头再次提高了音量:镇长办公室在哪里?我找镇长有事!秦世明怔怔地看了老头两眼,鼻孔射出两根烟雾说,你没看见正忙着吗?有事自己上二楼认门去,门上有字!

    “你这是什么态度?”瘦小老头争辩起来。

    “我这态度怎么啦,让你上二楼找去?”秦世明也不示弱。

    “你对群众的态度有问题?”瘦小老头说。

    “有什么问题?没看见我正忙吗?”

    兰向前看见争吵起来,过来拉了秦世明一把问:“怎么回事?”

    秦世明嘴里说我管球你,继续给书记分解大龙的动作,一会儿,两手举过头顶拍得啪啪响:龙尾巴甩快啰,龙头、龙腰、龙尾衔接生硬,不像是一条龙。

    瘦小老头双手插进裤兜站在原地,一会儿看舞龙训练,一会儿看兰向前和秦世明的侧影,却再没有问。

    练了几遍,兰向前吩咐老齐和秦站长,队员们的补助要及时发放到位;元宵节那天晚上,不管成绩怎样都要聚餐,他要亲自到场敬酒。安排完备,他刚准备上二楼打开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或者写点关于春节的随笔什么的。突然,手机铃声响了。是镇长老郭打来的。老郭兴奋地压着嗓子说,怎的没看见你呢?要升官了还稳起,把我瞒得青丝暗缝的。

    老郭,你说啥子呢?我在镇上看大龙队伍排练。兰向前一个激灵。

    嗨呀,我刚才在县委组织部被喊来谈话出来,很多乡镇书记、部门局长都在这里等召见谈话。你要升官啦!老郭仍是兴奋地压着嗓子。

    原来,上班第一天,县委组织部就走程序,通知部分镇乡党委书记、县级部门局长谈话,将组织拟推荐作为副县级领导干部的两名人选征求意见。兰向前因为是推荐人选,自然回避,没有得到通知。郭镇长之所以参加,是代表临江镇,也是代表拟提拔人选的原工作单位。

    这么快!兰向前想起年前书记摆龙门阵那天晚上。

    他控制住自己的兴奋,掏钥匙,开门,像往常一样先打开电脑,再看桌上新放的文件、书籍。因为初三才来办公室值了班,新文件还没有,便浏览新报纸、书籍。这时,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晃。他感觉有些异样,今天正月初七,不逢场,乡亲们都忙于走人户,到镇街的人虽然很多,但进政府大院办事的人还是很少。

    兰向前追出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只有两人相伴走出去,一个高个子,另一个瘦小个子似乎哪里见过?猛然想起,就是刚才同文化站长秦世明拌嘴那位!赶紧打电话叫秦世明上来,秦世明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说是找镇长。

    兰向前感觉怪怪的。只好作罢。

    兰向前和另一位县级部门局长拟提拔副县级干部的公示,在上班第二天即正月初八,由市委组织部盖章贴在了县委综合楼底楼的门厅外面,不少来办事的干部群众办完事,都驻足看一下,然后离去。像这种事,一年之内不知多少次,有时是公示拟提拔的副科级干部,有时是公示拟提拔的正科级干部,还分别不同层次,在市党报和县党报上公示。

     

    发布:富顺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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