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星空38期——福善有群藤藤匠(高仁斌)
2021-09-11 17:10:14 高仁斌
  • 福善有群藤藤匠

    ——改革开放40周年琐忆

    高仁斌

    9c6d3276078a47f4bd63c33c0f1e2c9f.png

    地处富顺西部的福善镇,与宜宾翠屏区、南溪区和宜宾县接壤,是川南浅丘逐步向深丘过渡的地带,周边村庄多为岩区。解放前,此地名叫从善场,因为历来匪患猖獗,取“从善”二字也有倡导乡民“从善如流”之意。和多数农业乡镇一样,富顺镇岩下浅丘地区主要出产水稻、玉米和高粱,而岩上山区属丹霞地貌,土地十分贫瘠,除了木材之外,主要种植花生和小麦。

    改革开放后,福善人迎来了外出发展的大好机遇,他们凭借自己过硬的藤编手艺,打开了致富之门,并不断适应市场需要,自发形成了一支声名远播的“床垫大军”,四十年过去了,当年走南闯北的藤藤匠,早已经不再靠帮人修补藤椅为生,在他们的带动下,这个看似偏远的乡镇已经围绕家装市场需求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他们中为数不少的先行者,已经通过一代甚至两代人的努力,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可以肯定地说,正是改革开放的政策施行,成就了福善传统藤藤匠的创业梦想,也成就了一个偏远小镇的幸福生活。

     

    一捆藤条走南北

     

    在福善岩区山上,生长着一种多年生的藤蔓植物,叶片呈桃形,藤枝有着极强的韧性,当地人称之为“鼓二藤”。用去皮之后的鼓二藤编制藤椅,是当地的一项传统技艺,所以多年以来,在福善乡间活跃着一批专门编制藤椅的手艺人,大家都喜欢称他们藤藤匠。开春之后,藤藤匠们就会到山里采集鼓二藤,把去皮之后的鼓二藤晾晒起来,挽成一圈一圈的形状,挂在堂屋的墙上,像一幅幅淡雅而立体的装饰画。等到农闲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早已烧制成型的藤椅架子搬出来,沿着每一根椅脚悉心地编上剖开的藤条,三两天功夫,一架崭新的藤椅就完工了。如果哪家的藤椅坏了需要修补,藤藤匠就会带一把藤条上门服务,去除那些松散的藤条,续上新鲜的藤条,原本歪斜的藤椅瞬间便完美如初,主人为了表示感谢,一般会热情地招待伙食,然后多少支付一点工本费。在漫长的岁月里,福善乡间的藤藤匠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善于就地取材的手艺人,编藤椅也仅是一门可以邻里互帮的副业,他们并不曾想到有一天他们可以借此打开致富之门。

    福善第一批走出家门谋生发展的,当属这群有着传统手艺的藤藤匠,具体时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初。那时,外出谋生还是一件新鲜事,也没有任何现成的门路可言,要放下祖祖辈辈旱涝保收的庄稼地,背井离乡寻求发展,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那时候,大家管这种行为叫挖斋。凭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他们凑齐基本的路费,便开始了向南的征程,随身携带着那把伴随自己多年的篾刀和一捆家乡山上常年生长的藤条。临行前,他们和家人已经为此商量过多次,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门路,就权当出去见了一回世面。这样的出行,总是显出几分悲壮的意味。

    事实证明,藤编工艺有着良好的市场需求。走出家门来到城市的藤藤匠们,很快找到了致富的路径,他们编制的藤椅备受青睐,而且价格比家乡高出了许多。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居然也可以到大城市工作和生活了,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站稳了脚跟的福善藤藤匠,所做的事情只有两个,一是拼命让自己的业务发展起来,二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把自己的家属、包括本家亲戚带到身边来,大家一起创业发展。

    福善藤藤匠在改革开放初期,无疑起到了带动一方的作用。他们不仅把自己擅长的藤椅编制带到了城市,在实践中更是发现了其他城市的资源,比如广西有一种叫藤竹的植物,他们便尝试着利用了起来,还创新地设计出与藤椅可能关系不大的藤条沙发、茶几、休闲台等生活物件,居然有着良好的市场需求。他们已经明白,藤编以及其衍生的生产方式,已经得到了城市人的认同,他们需要做的,是如何把藤编工艺发扬光大,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远近闻名床垫帮

     

    有了一批先行的藤藤匠外出发展,带动了更多的福善人来到大城市寻找发展机会。亲帮亲、邻帮邻、师傅带徒弟都是一些十分传统而管用的方式,他们在一座城市落脚之后,就把这座城市作为自己发展的基地,悉心经营,发现商机。所以,在福善人心中,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一提到那座城市,他们都能随口说出在那里有某某村的某某人,因为他们已经在那里经营了很多年,在家乡已经有口皆碑。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传统的藤藤匠们开始了第一次转型,他们发现了床垫市场的巨大商机。随着城市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开始追求更高的生活质量,那时人们管床垫叫席梦思,用几百个弹簧穿连起来,垫上棕垫,再锁上面料,不仅看起来很有档次,重要的是,睡在上面富有弹性,给人带来一种舒适的睡眠体验。刚刚兴起的床垫,是一种十分时尚的事物,有很大的消费群体。那时,一张床垫可以卖到上千元,而其成本还不足一半,从利润空间而言,那完全是一个典型的暴利时代。而有着制作藤椅、沙发经验的福善人,无疑成为进入这个行业的先行者,很多后来发展壮大的企业老板,都是从这里赚到的人生第一桶金。

    制作床垫是一个技术准入并不算高的行业,所以在上世纪90年代,福善外出做床垫的人迅猛发展,几乎每个村民小组都会有几户甚至十多户人会做床垫,鼎盛时期,整个福善镇至少有上万人的床垫生产队伍,在很多城市都有他们来往穿梭的身影。产生这一现象,一方面说明福善人对市场很敏锐,能够迅速作出判断并身体力行,另一方面也说明当时的消费市场还处于发展阶段,规模化、标准化的大生产还没有形成,为这些手工从业者留下了发展空间。进入上世纪90年代末期,床垫制作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供不应求了,在大城市已经难以找到活路,于是这些床垫工们开始转向小县城甚至乡镇寻求发展。当然,随着行业竞争的加剧和规模化生产的介入,制作床垫的利润空间也早已经没有了暴利,人们的消费更加理性,而床垫制作者们也清醒地看到,只有不断开拓新的市场,才可能持续发展。

    我所知道的福善镇周安村,在很长一段时期,外出做床垫几乎就是外出务工的代名词,从业人数可谓上千人,在床垫产业刚刚兴起的时候,他们主要活跃在沿海的一些大城市,而随着品牌制造商的介入和需求的饱和,这些手工从业者们已经很难找到订单,于是他们开始转到云南、贵州这些内地省份,甚至深入乡镇和农村,走村串户上门服务。与当年在大城市的工作环境比起来,条件自然更加艰苦,但能够找到市场,他们依然乐此不疲。他们中多数人都是举家外出,在那里定居下来,而对于福善这个老家,他们则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家装市场立潮头

     

    四十年沧海桑田,四十年时代变迁。当年走出家乡的藤藤匠,而今已过半百人生,他们中只有极少数还在坚守传统的藤编技艺,绝大多数已经转型包括床垫在内的家具业,以及为家具配套的窗帘、布艺等行业。据不完全统计,仅在成渝两地,专业从事家具和窗帘生产批发的企业就有上百家之多。与当年走出家门的手工匠人相比,显然有着本质上的飞跃,经过多年的市场磨炼,这些从小到大日益发展的企业早已经实现了公司化运营,不论是从原材料的组织调配,还是设计制造,都完全实现了专业化生产。

    浙江绍兴是著名的轻纺城,有着中国最大的轻纺交易市场。今年上半年我因为去浙江考察一个项目,在绍兴停留了两日,其间见到从事多年轻纺贸易的四川老乡毛总,听说我们一行是四川富顺的,顿时兴奋起来,他告诉我们,他的合作伙伴中,绝大多数都是富顺人,在成都、重庆的生意做得好,也特别讲信用,每年都会从他那里进上千万的布料,毛总颇有些自豪,他说,我还知道他们那个地儿以前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坟山咀,其实它真正的名字是福善镇。我告诉毛总说,你说的这个地方恰好是我最熟悉的,因为我的老家就是这个叫福善镇的坟山咀,你的这些合作伙伴,在我们当地都是家喻户晓的企业老板,不仅生意做得好,在当地还有着不错的口碑。毛总当然不会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一下子不敢相信,兴奋得接连拍了几下自己的光头,这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嘛,毛总当即表示,今天晚上我们去郊外吃海鲜,我家里的黄酒管够!

    除去这些在业内已经崭露头角的企业家,其实在福善镇,还有大量的小企业在外发展,他们多是一些家族型的,虽然创造的价值有限,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却是他们幸福生活的全部。我老家所在的周安村沙子岩,是一个不足200人的村民小组,但常年在外从事家具、床垫、窗帘生意的就有20多户,他们大多分布在云南昭通、贵州六盘水一带,通过这些年的发展,他们的生活早已经步入小康。

    改革开放,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但最重要的是,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如果没有四十年前藤藤匠们敢为人先的努力,也许传统的藤编技艺就会停留在原有的状态,仅仅满足于小范围的自我之需,断然不会给人们带来如此强烈的市场意识,也断然不会衍生出如此庞大的家居产业。福善镇藤藤匠人所经历和带动的创业实践,再次告诉我们:改革开放是一场从思想到行动的创新突破,只有坚持改革开放,才能实现创新发展。


全部评论
延伸阅读
富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