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鱼

黄鸟

   我们那里不是水乡，能吃到的鱼不多。

   那时乡下很多人家都有一口池塘，可大可小，里面养鱼。池塘无论大小，所养的鱼，无非就是草鱼呀，鲢鱼呀，鲤鱼呀，鲫鱼呀，还有的会养些乌鱼。这是我们那里常吃的几种鱼。

   鲜鱼集体上市要等到冬季。把塘里的水放掉大半，穿胶皮衣裤的人就在浅水里用大网网鱼。这种胶皮衣裤是连在一起，穿上后将两条背带搭在肩上，不用担心会进水。鱼被放进岸上的大胶桶里，然后被送到集市。在鱼塘放水时，总有些小鱼从沟渠里出来，于是小孩子们就用一张铁丝网卡在沟里，等鱼儿全堵在网上。通常都是些小的鲫鱼或鲤鱼，也有螺蛳和一些河蚌。有一种鱼，小而薄，周身彩色，我们那里叫钢片子，特别多，铁丝网上几乎全是它。不知道为何叫这名，学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后来我在一本书上无意间看见，原来它叫高体鳑鲏，属于鲤科。这种鱼我们都不吃，也许都以为不能吃吧。我们只将其放在一只很大的装满水的玻璃罐里，对着阳光看，钢片子游动会发出很好看的彩光。这样在罐子里养上几天，都死了，于是扔掉，也不可惜。这种鱼实在太多了，鸡鸭很爱吃。

   外祖父很会做鱼。那时的鱼多是剁成块，有些拳头那么大，我们叫坨子鱼。外祖父做鱼一般选草鱼，热油时将剁碎的泡椒和泡姜在油里炒，待出了香味，把鱼肉下锅。成块的鱼肉几乎是滚至锅里。用大铲子翻炒，再舀一些生辣椒泥，加水，上盖。武火大约七八分钟，揭开盖子，放盐，放酱油，最后倒入勾好的芡来收汁。把鱼肉铲进大盆里，上面撒葱或是香菜。鱼肉厚实粗犷，汤汁浓厚鲜辣。吃完鱼后，留着汤汁下面条，在那时是毫无争议的一种吃法。

   后来外祖父年龄大了，不再做鱼，我再没有吃过那种坨子鱼。我一直都记得那种味道。

   父亲甚爱庖厨之事，尤其鱼做的极好。到他做鱼的时候，已经时兴将鱼片成片儿了。这时的鱼开始变得精致起来，做法和品种上都开始繁复。跳水鱼，肥肠鱼，酸菜鱼，麻辣鱼，鱼片汤等都在我们这里的餐馆里出现了。还有一种叫冷锅鱼，是火锅的一种，把生鱼直接下锅煮来吃，很简单。但这叫吃鱼吗？莫名其妙！

   父亲做的酸菜鱼味道很好。做酸菜鱼要选鲢鱼，最好是花鲢，肉质肥嫩。鱼肉处理成片儿，放盐，放酱油，放葱段，再加干淀粉，拌匀腌制。酸菜要选泡制一年以上的老酸菜，切碎。泡椒和泡姜剁成泥。大蒜若干。大葱切段。粉丝先用温水发，待变软后，入滚水里焯几下即可放入汤盆里。同样是热油，将酸菜泡椒泡姜下锅翻炒至香味发出，加水，量要稍大，这个视鱼肉而定。等到锅里汤汁翻滚，将腌制好的鱼肉慢慢入锅，而后不可立刻搅动，否则淀粉全散在汤里会变得很稠，鱼肉也易煮老。等汤汁翻滚几分钟，便可出锅了。直接连鱼带汤倒在粉丝上，粉丝在汤汁的作用下会变得很入味。

   父亲做的酸菜鱼极嫩滑，粉丝也很筋道，不烂。酸菜吃起来也不咸，很脆爽鲜美。这汤汁也适合下面条，还可以泡饭。

   一次我们到餐馆去吃饭，父亲专门要了一条鱼。做的是什么鱼我忘了，总之很辣。我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母亲问为什么。我说，没有父亲做的好吃。

   母亲一直不会做鱼，每次要吃鱼了，就只有等父亲来做。父亲很忙，难得做一次鱼。所以在我家，吃鱼是一件很高兴稀罕的事。现在父亲还在做鱼，味道上忽好忽坏，大概也是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吃上多少年呢？

   我有一个姨父，他家以前有个很大的鱼塘。我每到他家去时，他必做鱼来吃。可是他家很远，要坐很久的汽车。我们一般一年才去一次，因此我总记不清他做的鱼都是什么味。我只记得他有一回做的炒鱼片，加许多大葱，味极鲜美。我那时就想，鱼片不会被炒碎吗？于是就觉得我这位姨父也很精通厨艺。

   我有时想，如果让外祖父、父亲和姨父三人比试做鱼，会是什么结局呢？

   我做鱼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第一道鱼是脆皮鱼，是家中一位长辈教我的。后来不做了，太麻烦。我用它招待过一些朋友，都说味道还可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骗我。

   听说张爱玲有人生三恨，其一就是恨鲥鱼多刺。我没吃过鲥鱼，想着既然如此多刺，不吃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