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
刘建斌
大多数人知道并喜欢昆德拉,都是从阅读他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书开始。其实昆德拉的成名作并非这本书,而是另一本也是他的第一本名气更小的长篇小说《玩笑》。在《玩笑》里,主人翁大学生卢德维克在给女友的明信片上写了一句在他看来是玩笑的话:盲目的乐观是人民的鸦片,健康的空气充满了腐臭。因为这句玩笑,卢德维克被打成“托洛茨基份子”身陷囹圄。及待出狱,卢德维克报复仇人的办法是勾引仇人的妻子,以此来达到羞辱仇人的目的。然而,玩笑无处不在,仇人正处于有了新欢蹬不脱旧爱的状况。卢德维克的复仇之拳,打在了空气上。更加玩笑的是,仇人的妻子以为遇到了卢德维克的真爱,勇敢离开了虚伪、无聊、庸俗的丈夫,最后发现卢德维克的爱只不过是仇恨的毒药,留给她的出路只有一死了之。可就连死神也开起玩笑,她所吞下的毒药,不过是她的助手为了掩饰自己难以启齿的青春病而故意装在止痛药瓶里的轻泻药而已。
生活就是这样,处处充满玩笑,在玩笑中,我们认识了生活。
邻居赵四,1949年初因为作了镇上一个商贩的上门女婿,从乡下搬到镇上。土改的时候,天天唉声叹气,痛恨自己不能到乡下分到哪怕一巴掌田地,而自己的兄弟姊妹,个个都有田有土。恨归恨,他还是很感激新中国新社会,陆续将自己的三个子女,分别取名:爱国、爱民、爱党。文革开始,厄运再次降临赵四头上。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们,因根正苗红以及赤贫而作了生产队长、民兵什么的,而自己呢,三个子女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爱国民党”,立时就被扣上“反动派”帽子管制起来。改革开放后,三个子女都去了南方,据传挣了不少的钱。赵四那时已经俨然成了镇上颇受尊敬的人之一,整日喝茶,不问稻梁生计了。只是赵四离世的时候,大儿子在外出差没有守着落气,这让那些常报羡慕的人,暗自平衡了一些。
时代变迁的轨迹中,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人,其实都难免成为别人眼中的玩笑。品味这样的玩笑,眼中往往含着一滴辛酸的液体。
我是一个不会开玩笑但又比较欣赏玩笑的人。开不来玩笑,尤其是在女士面前,看到别人信手拈来一个段子,我更气馁,也更自惭。久而久之,我对那些能够得心应手开玩笑而又不粗俗的人,佩服有加。
有一次,忘了是什么缘故,我不能回家吃饭,于是便让同事在回家路上代我叫一份盒饭应付一顿。同事狡黠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出去,不一会功夫,楼下的餐馆便端着热腾腾的三菜一汤来了。面对如此丰盛的晚餐,我晓得自己被同事“整”了。不过,吃着这样的晚餐,心情却格外的好。这个玩笑开得不俗,多花几钱银子,多回味几下同事狡黠的坏笑,有趣得紧。
前些天,我和老婆商量着准备买一个小房子,可结婚证硬是找不出来。除了结婚证,所有能够证明夫妻关系的材料都提供了,依然没有效力。无奈,老夫老妻又去婚姻登记处办结婚证。照相那厮更是为难我们,强迫我和老婆的头要相互靠拢,根本不知我和老婆不再是懵懂少年,多年的颈椎病,已经不容许我们强装幸福的模样。
好在,这样的玩笑,我在生理和心理上,还能承受得住。
年少的时候,我曾憧憬我能读好多好多的书,憧憬将来成为某一个类型的好人,憧憬我目力所及的地方都像《镜花缘》里的君子国。今天看来,只能说明我年轻过,如此而已。我的所有美好憧憬,都是一个个的玩笑。可叹的是,我依然有着新的憧憬,依然走在上下班的路上,寒来暑往,鬓毛渐衰。
处处充满玩笑的生活,随着我们在人世间的历练,逐渐沉积下来。当我们老眼昏花的时候,回忆起那些年历经的某些个玩笑,快乐便从嘴角微微显露出来,这样的情景自然是可预期和抵达的。最怕的回忆是,那些貌似玩笑的过往,经久不息地掠过你努力平复的心田,每每掠过,心底总会渗出一丝丝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