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后裔刘长述

高仁斌|文

 1915年9月15日，陈独秀在上海创办《新青年》杂志，标志着新文化运动在中国的总爆发。作为新文化运动三大重镇之一的成都，自然也涌现出了一大批先驱者与实践者，比如吴虞、李劫人等。此时，有一位名叫刘长述的年轻人，在这场影响中国百年文化史的进程中，以其短暂的文化活动，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启蒙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因为刘长述英年早逝的原因，他的名字其实并不为很多人知晓，但是他的父亲，却是稍通中国近现代史的人都知道，他就是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刘长述，即是刘光第的长子，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出生于北京绳匠胡同，原名刘鹏年，笔名觉奴，1919年农历八月，因病早逝，年仅30岁。当代作家莫言的小说《檀香刑》里，就涉及刘光第和其长子刘长述的故事，但莫言作为小说家的讲述，与现实的情形是不一致的，不足以信。

少小离家的成长路

1898年农历八月十三日，刘光第与谭嗣同、杨锐、林旭、康广仁、杨深秀等同时被难于北京菜市口，史称“戊戌六君子”。彼时的刘鹏年年仅9岁，他目睹了父亲壮烈殉国的场面。这样的生离死别，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愕然而残忍的，刘鹏年在菜市口刑场伏尸恸哭，直达深夜，后来竟晕倒在父亲身上。

这年冬天，鹏年随母及姐弟等扶父柩回乡，将父亲安葬于富顺县赵化镇。此后，受到宗叔祖刘举臣及宗叔刘庆堂父子的悉心关照，收留鹏年在自流井斑竹沱家中，一边读书，一边随宗叔刘庆堂练习武术。

1901年，刘光第的生前好友赵熙、周善培被聘主持泸州川南经纬学堂校务，将鹏年及其弟凤年一起接到校中读书。周善培为鹏年取名长述，为凤年取名孝述，存继承父志之意。此时的刘长述年仅十二岁，与谢持、曹笃、张列五、黄复生等同学，但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所以只读书，不作文。按照今天的说法，当时刘长述读书的情形，相当于一个旁听生。

此时，刘光第生前挚友乔树枏已经升任学部左丞，希望能给光第后裔更多援助和关照，于是与赵熙商量，准备把刘长述接到北京读书。1903年，14岁的刘长述赴京就读湘学堂。在乔树枏的帮助下，1905年，由学部咨送长述回川进入四川高等学堂，受到学堂监督胡雨岚、周善培（此时的他已经离开泸州）的直接关照，直到1906年，胡雨岚患病去世，此时的刘长述已经18岁，不仅在学识上羽翼丰满，同时也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他还曾经获得过四川高等学堂运动会的冠军。

因为刘光第英年被难的原因，刘长述除了幼时随父受教之外，均是在父辈的关心和提携下完成的学业。幼年丧父的悲恸与辗转南北的经历，使刘长述从小就经受了与常人不同的考验和磨砺，同时也培养了他坚定而果敢的性格。有一年，刘长述单骑远行，被土匪打劫。匪首问他：“你是吃板刀面还是吃混沌？”刘长述佯装下马交涉，伺机果断地枪杀匪首后，扬鞭飞马而去，俨然侠客风范。

最年轻的同盟会员

1906年，刘长述加入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成为四川同盟会中最年轻的会员。此时，同盟会号召盟员深入民间，发动反清起义。于是，刘长述以侍奉寡母为由，向周善培提出弃学回家的心愿。他回到家乡富顺县赵化镇后，立即联络陈嵩高、张海澄、何守恒等革命者，于赵化镇隆兴寺后的灵官阁筹办“半日工读学堂”，招收学生五十名。为了培养革命武装，融军事、体育于一体，刘长述干脆自任体育教员。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尽快招收工读学员，刘长述亲自设计书写招生广告，并撰写《告父老兄弟书》，向民众宣传办学目的和办学思想，号召民众救亡图强。他在《告父老乡亲书》中写到：

敬告故乡父老乡亲，洋人侵凌我国，瓜分之祸日急！血气之伦，谁不痛愤？缅思救亡，惟有富国强兵。富强之基，首在振兴教育，开发民智，学科学，兴实业，练体魄，使我四万万人，人人有志有能，然后能上下一心，团结御侮。民智不开，心志不齐，实业不振，国我无关，亿兆涣散，是今日贫弱之原！国之不存，家千何有？奴虏之祸，谁能甘心？必具爱国之热忱，然后有视死如归之战士，然后有忠勤尽瘁之士大夫，然后能四民无荒，人效共谋，人尽其力，慑强冠子四邻，安兆庶子衽席，宁非盛事！爱集同人，举办半日小学，挥发爱国热情，树立富之基。昔日本维新，德报法仇，皆自小学教育始，愿我乡人子弟，踊跃就学，工读兼顾，便利殊多，实深企望。

无独有偶，在刘长述之前，赵化镇晚清进士廖正华当年在留学日本之时，亦曾撰写《劝同乡父老令子弟游学书》，被吴玉章等人原文誊抄在家信中寄回国内，在家乡富顺境内及周边广为散布。自此之后，富顺及周边一带的学子，诸如谢持、雷铁崖等人，开始陆续留学东洋，学成归来后，成为了国家的栋梁。刘长述此举，是否是受到同乡先辈廖正华的启发，已经无从知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于国家图强的企望是一致的。

因为经费的原因，“半日工读学校”并没有持续下去。1907年，富顺中学堂聘请刘长述为体操教员，1908年，刘长述又转到叙州府中学担任教员，在此期间，由于富（顺）荣（县）盐场工人罢工，同盟会在叙州府、广安等地的起义均以失败告终，刘长述觉得身居学府，对于反清起义、建立共和没有什么作为。1909年初，刘长述离家奔赴成都，与父挚宋育仁之侄宋师度等从事文化活动。

刘长述虽然开始从事文化活动，但仍存反清图强之志，在震惊中外的“保路运动”中，刘长述曾参与过一次惊人之举。1911年9月初，刘长述与同盟会员朱国琛、杨允公共同研究执笔，撰写了《川人自保商榷书》，并于9月5日，在川汉铁路公司股东大会会场门口，三人一起公开向股东代表散发《商榷书》，这一行动更大地激起了参会代表的忧患意识和反清情绪。对此，时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大为惊恐，急忙向清廷奏称：“川人此次以路事鼓动人民，风靡全省，气焰嚣张，遂图独立。竟敢明目张胆，始则抗粮、抗捐，继而刊散四川自保传单，俨然共和政府之势”。随后的9月7日，便发生了“成都血案”，从而激发了以同盟会为领导的四川保路同志军武装起义的大风暴，直接成为武昌起义的导火索。这份《商榷书》名为商榷四川自保，实则宣传四川独立，表面上虽无革命词句，实则为革命呐喊。学者陈建平曾评价说“完全可以视为近代四川省第一次发布的地方自治宣言，为日后川省宪法的制定既做了理论上的铺垫，也为其奠定了民众基础。”

开创白话小说先河

辛亥革命后，刘长述在成都从事新闻工作，与李劼人、吴虞、曾安素、曾兰、李思纯、方觚斋等成为著名记者，当时的《四川公报》副刊“娱闲录”小说月报，即为刘长述和李劼人共同创办。刘长述在读书期间，就曾给自己取名“先觉奴”，以此牢记国耻，奋起革命。

《娱闲录》创刊后，刘长述便以“觉奴”为笔名，开始文学创作活动，基本上每期《娱闲录》上都刊有觉奴的小说，或短篇，或长篇连载。粗略统计，在目前收录的《娱闲录》共27期（1914.07—1915.09）中，他发表的短篇小说多达50余篇，长篇小说连载2篇，与人合作短篇小说2篇，与人合译长篇连载7篇，可谓名符其实的《娱闲录》小说主笔，也为四川新文学的发韧作出了重要贡献。

刘长述对四川文学乃至中国文学的最大贡献，在于他创作的长篇白话小说《松冈小史》，迄今为止，这是目前发现的四川最早的现代白话长篇小说。这部小说由成都昌福公司于1915年10月印刷销行，作者署名“富顺觉奴氏”。

《松冈小史》以戊戌变法后到辛亥革命的历史为背景，描写了一群爱国志士对中国前途命运的忧患和探索。小说故事发生在中国一个典型的小城镇“松冈市”，这个前有大江，后有松冈的小城镇，是中国农耕社会的典型缩影。小说的主人公黄光和瞿新珍分别是松冈小学的校长和体操教员，他们怀抱着为争取民族独立、自由、富强，不惜流血牺牲的信念，时刻准备着推翻满清封建专制，建立共和制度。小说描写的松冈市具有一种乌托邦性质。小学校长黄光成熟、稳健，对于中国时局有着清醒的估计和判断。他有一整套修身、齐家、平天下的治国方略，一直坚持实行地方自治，将松冈市作为治国的试验区。他认为“治松冈如治一国，治国如治一松冈”。而治国最重要莫过于教育、军事和实业三方面。

长篇小说《松冈小史》前分别有吴虞、李思纯、杨明礼、曾安素共四篇“序”。这四篇序言，从不同的角度说明了《松冈小史》创作的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

晚清以来，报刊和教材已在大量使用白话文，小说界业已开始白话的实验。关于中国最早大的现代白话长篇小说，学界一直存在争议，大都以张资平的《冲积期化石》（1922年发表）作为标准。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些更早采用白话而具有现代特质的长篇小说问世，比如在1918年至1919年间，东北的《盛京时报》就连载过穆儒丐的《女优》《梅兰芳》，以及冬斋的《糊突谈》等。而刘长述的长篇白话小说《松冈小史》，创作和出版的时间则更早。不论学术界如何定论，刘长述之于小说创作的贡献，已经是显而易见的。

注：本文写作时参考了刘海声《首先反映“四川保路运动”的作家刘长述》《刘光第之子刘长述》《刘长述笔名“觉奴”的来由》、陈俐、魏红珊《觉奴：四川现代白话小说的先驱》、陈建平《地方立法研究》《民国初期四川地方立法的理论与实践》、李宗吾《廖绪初传》等文献资料。

来源：富顺悦读

编辑：宋美茜

编审：罗怀成  杨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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