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星空40期——行走的人背影苍茫(聂作平)
2021-09-11 17:29:04 聂作平
  • 行走的人背影苍茫

    聂作平


    大概是四十五岁以后吧,夜深人静,我常有一种忧虑。我担心随着年齿渐长,随着五十五、六十五甚至七十五的到来,我将无力读书,无力写字。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将无力行走。像如今一样行走。

    这些年,行走已成我生活的重心之一。它既是工作所需,也是精神所需。尽管一年当中,大多数时间我还是呆在成都,但行走成了家常之后,稍有一段时间不出去,一种焦燥的期待油然而生。

    于是乎,就喜欢上了这样一些别人看起来不足道哉的事:凌晨时,趁着城市还在熟睡,驱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驶向远方;坐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口,看着一轮又大又圆的太阳缓缓滑下山去;无边的丝雨里,牵着儿子走过漫山遍野都是绿意和雾气的茶园;挤进边远县城嘈杂的小饭馆,要两个菜,一瓶酒,在满耳听不懂的方言中,慢慢自斟自饮;从异乡酒店的床上被早起的太阳晒醒,一时间竟以为还睡在童年时故乡的老屋……

    至于列车上偶然邂逅的美丽少女,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服饰奇特的老人,停车借问路途后热心为我指点的劳作农妇,以及眼神善良的、蹲在百年老屋门槛上的猫,他们和它们,都是我记忆中的温柔元素。

    人为什么要旅行?如同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对这个问题,也会有千千万万迥异的回答。那么,我为什么要旅行?我知道,其实,正如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的重点也不在山水,而在山水背后隐藏的秘密。

    那些过往的山河岁月,那些兴衰的起承转合,那些大地于亿万斯年的奇异变迁,那些古老风俗的传承与遗忘,那些金戈铁马或昏灯黄卷,它们对我来说,可能比秀绝天下的景色更怦然心动;并且,因为故人故事的存在和熟悉,每一片第一次踏上去的土地,我都把它当作久违的故土。

    惟其如此,很多时候,我的目的地都是与旅游毫不沾边的小地方。甚至,由于很少有外人前往,我的寻访显得不合时宜。

    比如这个炎热的夏季,当我千里迢迢前往湖南新田寻找锦衣卫世家宅院时,在一座杂乱无章的村子里,至少十几条狗从小巷深处或是板门背后窜出来,一阵阵兴高采烈的大呼小叫,好像终于逮住了一个作奸犯科的歹人。

    又比如在徐闻寻访海丝港口,无所不能的导航把我直接导到了离大海只有十几米的沙滩上。按它不容置疑的指示,我还要朝着蔚蓝色的海水再行驶五百米,然后右拐。

    至于在徐州看汉墓,阴暗而宽大的墓室里,竟然只有我一个人。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墓室深处腐朽的棺木,宛如恐怖片现场。我只好一个劲儿地用四川方言默祷:先人板板哟,我只是来看看你,我不会打扰你休息的。我一会儿给你作几个揖啊……

    去年,在江阴徐霞客故居,我想起科学史家李约瑟对他的评价:“《徐霞客游记》读来并不像17世纪的学者所写的东西,倒像是一位20世纪的野外勘查家所写的考察记录。”

    这段话的背景是,中国自古以来就不缺山水诗和游记,但山水诗和游记,更多的是借物抒情或借景抒情,是借风景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并不是说这样就不好,事实上,中国的山水诗和游记佳作甚多——但从另一角度看,中国一直缺少把科学精神和田野考察融入其中的大地理随笔。直到徐霞客挥舞如椽巨笔呼啸而至。

    我当然不是狂妄地自比徐霞客,而是见贤思齐,我也希望在自己的行走文字里,融入自然科学、人文历史与文学情感,让深度和细节并驾齐驱。

    这也是我不同意把这些作品称为游记,而是把它叫作地理随笔或大地理随笔的原因。至于是否到达预期,我想,这个评判权在读者您。

    本书与旧著《一路钟情:走出来的人生美景》之新版互为姐妹篇。《一路钟情》所选作品,起于2003年,止于2011年,大多发表于《中国国家地理》。本书所选作品,除少数几篇外,绝大部分起于2012年,止于2018年初,原发于《中国国家地理》、《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时代周报》和《同舟共进》。在此,谨向原刊编辑表示感谢。也向本书责编王凯兄表示感谢。当然,还要感谢以精短文字作推荐的张新泉老师,罗安先生和杨勇兄。

    趁着还没老去,我会一如既往地行走,一如既往地读书、写字,在方块字的阵营里,寻找可以安身立命的心灵之乡。当我真的老了,这些文字就不仅是我走过的记忆,也将是我爱过的证据。

    (本文系作者新著《一路漫行:在路上,发现最美中国》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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